第一章 凛冬归客(续)
沈惊觉的指尖悬在半空,目光落在那枚印章的螭龙纹路上——这是镇北侯府独有的徽记,刻痕里积着经年的雪尘,却依旧锐利如刀。他身后的亲兵屏住呼吸,风雪拍打毡帐的声响骤然变得清晰,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凝滞撕碎。
“侯爷……”账房先生的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账本,“这几笔支出,都走的是暗账,对接的是京中‘万和行’,经手人……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
沈惊觉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大的轮廓带着几分压迫感。他没说话,只是翻了翻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每一笔开销都标注着“采买过冬物资”,但数额之巨,远超镇北军全军三个月的粮草耗费。
“万和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去年冬日,我让你彻查京中与北境有往来的商号,这份名单里,可有万和行?”
账房先生连忙点头:“有!只是……万和行背后牵扯甚广,东家据说是户部尚书的远亲,属下不敢深查。”
“不敢?”沈惊觉抬眼,眸色冷冽,“镇北侯府的银钱,填了谁的窟窿,你不敢查?”
账房先生“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侯爷恕罪!老夫人曾吩咐,万和行的账目无需上报,属下……属下是被猪油蒙了心!”
沈惊觉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毡帘。风雪扑面而来,远处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呼喝声被风雪吞没,只剩模糊的影子在暮色里晃动。他想起三年前离京时,母亲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说:“惊觉,北境苦寒,万事小心,家中有我,不必挂怀。”
那时的他,信了。
信了母亲的温婉贤淑,信了侯府的安稳如初,才敢在北境拼杀三年,将匈奴挡在雁门关外。可如今看来,这侯府的安稳,竟是用一笔笔不明不白的银钱堆砌起来的。
“备马。”他转身,对亲兵吩咐道。
“侯爷,夜已深,风雪太大,您要去哪里?”亲兵连忙问。
“去老夫人的院落。”沈惊觉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让帐内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老夫人的院落位于侯府西侧,平日里灯火通明,今夜却格外安静,只有几盏宫灯在风雪里摇曳。沈惊觉下马,踏雪而行,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守在院外的丫鬟见了他,吓得脸色发白,忙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老夫人歇了吗?”他问。
“回侯爷,老夫人已经歇下了……”丫鬟的声音细若蚊呐。
沈惊觉推门而入,屋内暖烘烘的,燃着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老夫人正坐在榻上,披着貂裘,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惊觉?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她放下佛珠,语气依旧温和。
沈惊觉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他走到榻前,将账本放在桌上,推到老夫人面前:“母亲,您看看这个。”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账本上,脸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这是什么?我一把年纪了,眼神不好,看不清。”
“万和行的账目,三个月内,侯府往那里拨了二十万两白银。”沈惊觉盯着她的眼睛,“母亲,这些钱,去了哪里?”
老夫人的手指攥紧了佛珠,指节发白。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脸上竟露出几分怨怼:“你问我?沈惊觉,你在北境当你的大将军,可曾想过,这侯府在京中立足有多难?你拒了陛下的赐婚,得罪了太子,那些朝臣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我不用这些银钱打点,侯府早就被吞得尸骨无存了!”
“打点?”沈惊觉冷笑,“二十万两,足够镇北军添置千副铠甲,足够让雁门关的百姓熬过这个冬天。母亲,您口中的打点,是填了谁的贪壑?”
“你不懂!”老夫人拔高了声音,眼眶泛红,“你以为京中是北境吗?凭一腔热血就能成事?你父亲走得早,我守着这个侯府容易吗?若不是靠着这些‘打点’,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在北境待三年?”
沈惊觉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教他读书写字,那时的她,温柔而坚定。可如今,她的脸上满是算计与疲惫,再也不见当年的模样。
“母亲,”他放缓了语气,“孩儿在北境,守的是家国,护的是百姓。侯府的安稳,若要靠损害家国利益来换取,这样的安稳,我宁可不要。”
老夫人愣住了,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你……你想怎样?”
“万和行的账目,我会彻查。”沈惊觉一字一句道,“所有牵扯其中的人,无论是谁,都要给北境的百姓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夫人!侯爷!京中来了圣旨,传旨太监已经到了前厅!”
沈惊觉皱眉。深夜传旨,绝非寻常。他看了一眼老夫人,对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前厅里,灯火通明,传旨太监穿着明黄色的蟒袍,正坐在上首,见沈惊觉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笑:“哎呦,镇北侯回来了!咱家等您好久了。”
沈惊觉拱手:“不知公公深夜传旨,所为何事?”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沈惊觉,镇守北境三年,劳苦功高,特召即刻回京,另有封赏。钦此!”
沈惊觉心中一沉。他刚回侯府,尚未站稳脚跟,陛下便召他回京,这其中,怕是另有深意。
“臣,领旨。”他接过圣旨,指尖冰凉。
传旨太监见他接了旨,笑得更殷勤了:“侯爷,陛下还吩咐,让您明日一早便动身,不可耽搁。”
沈惊觉抬眼,看着传旨太监:“公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待太监退下,沈惊觉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圣旨,眉头紧锁。他隐隐觉得,这回京之路,怕是比北境的风雪,还要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