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把美术馆的玻璃幕墙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林北站在入口处，指尖捏着那张早就被体温焐热的门票，上面“殷俊凯个人画展——旧时光”几个字，烫得她眼睛发涩。
展厅里很静，只有参观者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快门声。林北跟着人流慢慢走，目光掠过一幅幅画，心脏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越收越紧。画里有盛夏爬满藤蔓的教学楼，有落满银杏叶的操场跑道，有晚自习后亮着暖灯的小卖部……全是她和他共同拥有过的，被时光镀了金的少年时代。
在展厅中段，一幅画让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画布上是条窄窄的老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巷口那盏老式路灯歪歪扭扭地立着，暖黄的光晕透过雨丝，在地上晕开一圈模糊的亮斑。路灯下靠着一辆半旧的蓝色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角还磨破了一块——那道破口，是高三那年她坐在后座上，不小心被墙根的铁丝勾出来的。
画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字：“2018.6.15，雨。”
林北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她记得这个日期，记得这场雨。
那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整个考场都弥漫着解放的雀跃。她抱着书包在考场外等他，手里攥着两张早就买好的、去海边的火车票——他们说好了，考完就去看海，在沙滩上写下彼此的大学名字。
可殷俊凯来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他把速写本往怀里紧了紧，避开她递过去的票，声音硬邦邦的：“我报了本地的大学。”
“什么？”林北愣了，“我们不是说好……”
“那是以前。”他打断她，喉结滚动着，“林北，我跟你不一样。你该去南方的重点大学，我……”他没说下去，只是抬头看了眼天色，“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家。”
他们就是在那条老巷里吵起来的。雨点子先是零星地砸下来，后来越下越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问他是不是早就变了主意，问他是不是觉得学画画没前途，问他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是不是全是骗她的。
他被问急了，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发疼：“你以为我想吗？”他眼底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爸生意失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怎么去读那所学费十几万的美院？怎么跟你去南方？”
那是林北第一次见殷俊凯失态。那个永远把情绪藏得很好，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递纸巾，会把省下来的生活费偷偷塞进她书包的少年，此刻像只困在绝境里的兽，满眼都是她读不懂的挣扎。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
“办法？”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你能放弃你的重点大学吗？你能让你爸妈接受我这样的家庭吗？”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林北，现实不是画，不能只挑好看的颜色涂。”
他转身就走，蓝色的自行车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帆布包上的破口随着车身摆动，像一道咧开的伤口。她站在原地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吞没，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她才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她才知道，他拿到了国外顶尖美院的全额奖学金，却因为家里的变故，不得不撕掉录取通知书，报了本地学费最低的大学美术系。而她，最终还是去了南方，带着他曾一笔一划帮她圈好的志愿表，和一箱子没来得及送给他的画具。
他们断了联系。她删了他的微信，却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对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发呆；他换了手机号，却在她生日那天，让共同的朋友转来一句匿名的“生日快乐”。
展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那幅老巷画前驻足赞叹，说“这光影太绝了，像能闻到雨里的栀子花香”。林北往后退了退，撞到一个温热的胸膛。
“抱歉。”她慌忙转身，却在看清对方的脸时，僵住了。
殷俊凯就站在她身后，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块她送他的、表带早就磨坏的电子表。他比少年时高了些，轮廓更硬朗了，只是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依旧带着当年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怕碰碎了什么。
“好久不见，林北。”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久不见。”林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的雨珠，像掉碎的星星。
他没再说话，只是陪着她站在那幅画前。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那年夏天，我其实一直躲在巷口的槐树后面。看你蹲在雨里哭，想冲过去抱你，脚却像灌了铅。”
林北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后来去了南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去了你当初帮我选的那所大学，学了我们都喜欢的中文系。我总在想，如果你那天……”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时候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与其让你跟着我吃苦，不如放你去该去的地方。”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是我当年准备送你的毕业礼物，没来得及给。”
林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用银杏叶做的书签，叶脉被精心地描成了金色，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林深时见鹿，梦醒时见你。”
是她当年写在他速写本扉页上的句子。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歌。林北把书签放回盒子里，递还给他：“殷俊凯，谢谢你把我们的旧时光，画得这么好。”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画展结束后，我要去法国进修了。去那所我当年没能去成的美院。”
“挺好的。”林北笑了笑，眼角的泪还没干，“祝你……前程似锦。”
他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你也是。”
林北转身往外走，这次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些遗憾，就像这画里的雨天，注定要留在旧时光里。他们曾是彼此青春里最亮的光，却终究没能在同一个未来里，继续并肩走下去。
走出美术馆，雨还没有停。林北撑开伞，走进雨幕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以为是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个抱着画板的陌生女孩，匆匆跑进了展厅。
远处的公交站台，302路公交车缓缓驶来，那是她高中时，和他一起坐了三年的回家路线。林北踏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美术馆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一颗慢慢熄灭的星。林北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天，少年骑着蓝色的自行车，把伞全往她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却笑着说：“没事，男生火力壮。”
那时候的风里，真的有栀子花香。
只是现在，花谢了，风停了，他们也回不去了。有些遗憾，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刻在生命里，成为彼此心头，一道永远不会愈合，却也永远不会褪色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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