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禁一行人的离去,并未给清溪村带来安宁。
马蹄声远了,但那股盘踞在村庄上空的恐惧阴云却久久没有散去。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院子里一片狼藉,被士兵粗暴推倒的箩筐、踩烂的菜叶,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兵灾”。
压抑的议论声隔着墙壁,隐隐约约地传来。
“天爷啊,这到底是哪路来的官兵?杀气腾腾的,吓死个人!”
“他们到底在找谁?拿着个画儿到处比对,跟抓朝廷钦犯似的。”
“管他找谁,可别再来了,我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吓……”
整个村庄都在为这场无妄之灾而惶恐不安,猜测着风暴的来由。唯有苏清婉,像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独自承受着海啸的中心。
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在“找谁”,而是在“找阿珩”。
而她,是阿珩的妻子。
她就是风暴的中心。
“咣当”一声,苏清婉用尽全身力气,将门栓死死地插上。随即,她又跑到窗边,将那扇旧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光线,也仿佛将她自己囚禁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床边,颤抖着跪下身,将手伸进床下那个积满灰尘的暗格里。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木头。
她将那尊小小的牌位取了出来,用衣袖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
“亡夫阿珩之位”。
五个字,是她亲手请村里的老木匠刻下的,曾经,这五个字是她悲伤的寄托,是她对亡夫唯一的念想。而此刻,这五个字却像五个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生疼。
她的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刻字,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萧禁那张冷峻如冰霜的脸,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锐利眼眸。
他展开画卷时,画上阿珩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他扫过空荡荡的供桌时,那意味深长的停顿。
最后,是他看到自己孕肚时,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了然,以及……风暴。
他为什么会有阿珩的画像?
阿珩明明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要找一个死人?
他又是谁?那些玄甲士兵,那森然的杀气,绝非寻常官府衙役。他们是天子脚下的禁军,还是某个王侯将相的私兵?
无数个问题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内心,让她痛不欲生,却又找不到任何答案。
她想起阿珩刚到清溪村时的样子,一身风尘,带着几分与这乡野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他说自己是游学的书生,盘缠用尽,病倒在了山神庙里。是她去上香时发现了他,将他救了回来。
他博学多才,温和有礼,村里人都很喜欢他。后来,他留了下来,做了村里的教书先生,再后来……他们成了亲。
那段日子,是她生命中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读书人,他们会像村里其他的夫妻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而温馨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一切都被推翻了。
那个温柔的、会为她画眉描妆的男人,那个体弱多病、连担一担水都会气喘吁吁的男人,他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苏清婉将那尊牌位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恐惧而不住地战栗。
阿珩,你到底是谁?你留给我的,究竟是最后的希望,还是……一个足以将我拖入万丈深渊的陷阱?
夜,不知不觉地深了。
村庄彻底安静下来,连狗吠声都消失了。这种死寂,比白日的喧嚣更让人心慌。
苏清婉一整天米水未进,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宝宝,别怕……娘在……”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无论阿珩是谁,无论将要面对什么,她都不能倒下。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这是阿珩留给她唯一的血脉,也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支撑。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笃,笃笃。”
苏清婉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像一只被惊吓到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是他们又回来了吗?
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清婉啊,睡了吗?是孙婆婆。”
是孙婆婆?
苏清婉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这么晚了,婆婆来做什么?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到门边,轻声问道:“婆婆,有什么事吗?”
“哎哟,你这孩子,总算应声了。”孙婆婆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白天闹了那么一出,那些天杀的官兵有没有吓着你?我瞧你一天都没出门,心里不踏实,过来看看。给你熬了碗安神的汤,快开门趁热喝了。”
听着老人关切的话语,苏清芳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就涌了出来。
在这冰冷而充满恐惧的夜晚,这一声关怀,就像一簇微弱却温暖的烛火,照亮了她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她犹豫着,手放在门栓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她想开门,想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将满腹的恐慌与无助全都倾诉而出。她想问问婆婆,她该怎么办。
可是……她不能。
萧禁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她不能连累任何人。孙婆婆是村里难得对她好的人,她怎么能把这无端的灾祸引到这位善良的老人身上?
这份突如其来的灾厄,是因阿珩而起,只能她自己一个人扛。
苏清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婆婆,我没事,就是白天吓着了,有点乏,早就躺下了。您的心意我领了,汤就不喝了,您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门外的孙婆婆沉默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太倔。有事别一个人憋在心里,村里还有李二哥他们呢,总能帮衬一把。”
“我知道了,婆婆。您快回吧,夜深了,路不好走。”
“……那好吧,你自己多当心。有什么事,就大声喊,婆婆就住在隔壁。”
孙婆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下来。
黑暗中,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双膝间,无声地啜泣起来。
她不能连累李二哥,更不能连累孙婆婆。
她谁也不能依靠。
夜,越来越深。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梢头,清冷的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亮痕。
苏清婉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着那道微光,心中那被恐惧压抑着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地滋长起来。
她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她要走。
带着阿珩唯一的血脉,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