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通过的好友申请

2040年的夏夜比十年前更闷热，空调外机在窗台嗡嗡作响，把月虹指尖的汗意烘得更明显。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是周弃宇的，背景是去年校庆时拍的教学楼，少年站在香樟树下，白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点开“添加到通讯录”的页面了。前两次发送的好友申请石沉大海，今天她终于没忍住，按下了通话键。忙音响到第三声时，她甚至想挂断，直到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喂？”

月虹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尖掐进硅胶壳的纹路里：“弃宇，是我，月虹。”她听见对面顿了一下，背景里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咳嗽声。“我……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没看到我发的微信申请？还是我加错号了？”

沉默在听筒里漫延开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固执地钻进来。月虹心跳得厉害，她想起上周在文具店碰到周弃宇的妈妈，阿姨眼眶红红的，说弃宇最近总熬夜，问起学校的事也只是含糊应着。她当时没敢多问，现在却突然有点慌。

“不是的，月虹姐。”周弃宇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得快要散掉，“我看到了，两次都看到了。”

月虹愣住了：“那你为什么……”

“我妈上周住院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沙沙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是胃癌，中期。我爸在外地打工，来回跑太费钱，我就……我就申请了晚自习后留在学校值班，能赚点补贴。”

月虹的喉咙突然发紧，她想起周弃宇以前总爱跟在她身后，举着数学卷子问难题，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成绩好，是老师眼里的重点生，去年还拿了物理竞赛的省奖，怎么会突然……

“我手机内存不够了。”周弃宇又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之前下载的复习资料占了太多空间，微信老闪退，我怕你发消息我收不到，耽误你的事。而且……”他顿了顿，咳嗽声更清晰了，“我最近没什么时间看手机，每天下了晚自习要去医院陪床，早上五点就得起来给我妈熬粥，上课的时候总犯困，怕你找我聊天，我没精力回，让你等太久。”

月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自己上周新买的手机，内存是周弃宇那部旧安卓的五倍，想起自己每天抱怨作业多，却从没想过，同一片天空下，有人正抱着疲惫的身体，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

“我本来想，等我妈情况稳定点，我就换个手机，再主动加你。”周弃宇的声音里有了点委屈，像个迷路的小孩，“我怕你觉得我故意不理你，可是我……我现在真的没力气维持那些东西。我连老师布置的卷子都要在陪床的时候挤时间写，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睡着了，笔掉在地上，我妈就偷偷帮我捡起来，她还以为我没发现……”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月虹心里。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空调外机的声音也好像小了些，只有周弃宇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过来。

月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弃宇，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着急问你。”她顿了顿，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你别担心手机的事，我明天给你带个旧平板过去，里面有我存的复习资料，微信也帮你装好了。你要是没时间回消息，不用勉强，等你有空了，再跟我说话就好。”

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嗯”声，还有纸巾摩擦的声音。月虹握着手机，想起以前周弃宇总说，等高考完要跟她一起去看海，说要考去她所在的城市。现在那些遥远的计划被现实打碎，却让她突然明白，少年看似沉默的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不敢言说的心事。

“月虹姐，”周弃宇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带着点哽咽后的沙哑，“等我妈好了，我一定……一定主动加你微信，到时候再跟你说我最近做的卷子，好不好？”

“好。”月虹笑着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个灰色头像的轮廓，“我等你。”

挂了电话，月虹点开购物软件，把原本想给自己买的新耳机退了，下单了一个内存最大的平板，还选了最快的同城配送。窗外的风突然凉了些，吹进纱窗，带着香樟的味道——就像去年校庆时，周弃宇站在树下，笑着对她说“月虹姐，等我”的样子。

她知道，这个夏天对周弃宇来说会很难，但她会等，等他把那些沉重的心事暂时放下，等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红色的“接受”按钮，像以前一样，笑着跟她说：“月虹姐，我来问你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