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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三堇

归言寓言

康泽院的西墙根下,总摆着三只豁了口的陶盆。燕滨蹲在一旁,指尖轻轻拂过盆土,她的手指纤细,人也生得瘦小,像株没来得及抽条的迎春,永远停留在含苞的模样。

她的颈侧浅浅的皮肤褶皱像一枚淡色的蝶翼,肘弯向外翻着,站在人群里,总比旁人矮上一头。十八岁的年纪,她没有同龄女孩饱满的胸脯,没有悄悄发育的曲线,更没有初潮造访的慌张。她的卵巢像两粒干瘪的种子,埋在腹腔深处,从未抽芽。

陶盆的主人是她的两个挚友。范风林的指尖总裹着轻薄的纱布,他的皮肤脆弱得经不起一丝摩擦,哪怕是衣角轻轻蹭过,都会磨出渗血的伤口。他总说,自己的皮肤像蝴蝶翅膀上的粉,看着好看,一碰就碎。邱可凡坐在轮椅上,他的大脑里的髓鞘像被浓雾裹住的蛛网,记不住前一天的太阳,却能清晰背出三年前燕滨哼过的童谣。

这天午后,阳光把西墙晒得暖融融的。燕滨把泡好的花种埋进土里,是三色堇的种子,紫的、黄的、白的,像打翻的颜料盘。范风林蹲在她身边,动作极轻地帮她扶着陶盆,纱布裹着的手指微微发颤:“燕滨,你说种子会发芽吗?”

燕滨点头,声音细细的:“会的。就像我们,在康泽院也能好好长大。”

邱可凡的轮椅停在不远处,他歪着头看她们,眼神里带着茫然的柔软,忽然开口,一字一顿地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是燕滨教他的诗,他忘了无数次,又被无数次教会,却总在阳光好的午后,突然念起。

燕滨抬眼看他,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缺了一条X染色体,知道自己永远长不高,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可她从不觉得难过,康泽院的风是暖的,朋友的笑是甜的,这就够了。

范风林忽然低低地“嘶”了一声,指尖的纱布渗出一点红。他不小心蹭到了陶盆的棱角,皮肤又破了。燕滨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碘伏棉片,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你慢点,”她轻声说,“下次我来扶盆就好。”

范风林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没事,我想帮你。”

邱可凡看着他们,忽然又说:“三色堇,是蝴蝶的颜色。”

燕滨愣住了。是啊,三色堇的花瓣,像极了范风林小心翼翼守护的蝴蝶翅膀,像极了她颈侧淡色的蝶翼褶皱,也像极了邱可凡记忆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陶盆里的种子悄悄发了芽,探出嫩绿的叶尖。燕滨每天都会来浇水,范风林帮她松土,邱可凡坐在轮椅上,念着那些被他遗忘又记起的诗。

有一天,邱可凡看着燕滨,忽然问:“你为什么总种三色堇?”

燕滨蹲下来,看着他茫然却清澈的眼睛,轻声说:“因为它有三个名字,三色堇,猫儿脸,蝴蝶花。就像我们三个,不一样的我们,长在了同一片土里。”

邱可凡的眼睛亮了亮,他重复道:“不一样的我们,长在同一片土里。”

范风林的指尖已经愈合了,纱布拆了下来,露出新生的、娇嫩的皮肤。他看着土里的嫩芽,笑着说:“等花开了,我们把陶盆搬到窗边,让阳光天天照着它们。”

燕滨点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洋洋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或许永远不会长成理想的模样,可她的心里,早已开满了花。那些花,有范风林的坚韧,有邱可凡的纯粹,更有属于她自己的,不被定义的温柔。

康泽院的西墙根下,三株三色堇的嫩芽,正迎着风,努力生长。它们或许不高,或许不壮,却会在某个清晨,悄然绽放,开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颜色。

入了秋,西墙根的三色堇竟冒出了花苞,淡紫的骨朵儿怯生生地缀在茎上,像燕滨藏在袖口的小秘密。

这天查房,医生摸着燕滨的头顶笑说:“激素治疗没白做,比去年高了三厘米呢。”燕滨的脸腾地红了,她低头瞅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昨夜范风林趴在窗边,小声跟她说新药能让皮肤少受点伤;想起邱可凡攥着她的衣角,反复念“花落知多少”,念到第三遍时,忽然记起这是她教的第二首诗。

风掠过陶盆,带起细碎的土屑。邱可凡的轮椅碾过落叶,车轮轧出沙沙的响。他望着花苞,眼神亮得惊人:“会开的,”他笃定地说,“像燕滨的笑。”

范风林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这次没再磨破皮肤。他回头冲燕滨眨眨眼:“等花开了,我们把花瓣夹进书里,好不好?”

燕滨点头,阳光淌过她颈侧的褶皱,淌过范风林新生的皮肤,淌过邱可凡轮椅的轮轴。三双眼睛望着陶盆里的花苞,望着墙头上漏下来的、金箔似的阳光,心里揣着同一份期待。

那些没来得及抽条的生长,那些被浓雾困住的记忆,那些一碰就碎的脆弱,都在这一方小小的陶盆里,悄悄酿成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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