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骨笼星

显村的后山长着一片脆骨松，树干细得像芦苇，枝桠轻轻一碰就会折断，松针却终年泛着淡淡的蓝，像被晨露浸过的天。村里人都说，那片松是沅琴的影子，而沅琴是显村最易碎的孩子。

沅琴生下来就带着一身瓷做的骨头。三岁那年，她学着姐姐沅陵的样子踮脚去够灶台上的糖罐，不过是轻轻晃了晃，右腿就像折枝般弯成了奇怪的弧度。钻心的疼里，她看见母亲的眼泪砸在地上，听见父亲叹气说：“这孩子，是揣着一捧脆瓷来的。”后来她才知道，村里人都管她身上的病叫瓷娃娃病。她的眼白也透着一层浅浅的蓝，像后山的脆骨松针，像被薄冰裹住的溪流。

沅琴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自家的小院和窗前的一方天空。她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用力翻身，每一次动作都像在走钢丝。姐姐沅陵是她唯一的光。沅陵患有一个很特别的病，她的世界里没有烦恼，永远带着傻乎乎的笑，说话时语调像唱歌，走路会晃着胳膊蹦跳，像只快活的小鹿。她记不住复杂的事，却能准确地记住沅琴每一次骨折的日子，记住妹妹喜欢吃的槐花糕要蒸多久，记住妹妹说想看后山的脆骨松开花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沅陵会牵着沅琴的手，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她的手掌暖暖的，力气却很轻，像捧着一团云。她会蹲在地上，捡来颜色鲜艳的石子，给沅琴摆成一朵朵花的模样；她会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歌声像林间的鸟啼，清清脆脆的，能把沅琴骨头里的疼都揉软。沅琴总说：“姐姐，你的歌是星星做的。”沅陵就笑得更开心了，拍着手重复：“星星歌，星星歌。”

沅琴的牙齿不好，牙釉质薄得像一层纸，稍不注意就会蛀出黑洞。沅陵每天都会盯着她刷牙，拿着小镜子歪着头看，像个严格的小老师。她自己的牙齿却很整齐，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沅琴常想，要是能把姐姐的牙齿换给自己就好了，可她不敢说，她怕姐姐会疼。

日子像老槐树的影子，慢悠悠地挪着。沅琴的骨骼渐渐弯了，脊背不再挺直，身高也停留在了十二岁的模样。她的听力也慢慢下降，有时候沅陵在她耳边唱歌，她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可她还是喜欢听，喜欢姐姐的声音，喜欢姐姐身上那股暖暖的、像太阳晒过的味道。

变故发生在一个落雨的夏天。那天沅陵像往常一样，要去后山给沅琴摘脆骨松的针叶。她蹦蹦跳跳地跑出门，没注意到雨后的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沅琴坐在窗前，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姐姐带着哭腔的喊声。她的心猛地揪紧，想站起来，却重重地摔在地上，左腿传来熟悉的、碎裂般的疼。

邻居把沅陵送回来时，她的额头磕破了，却还攥着一把蓝莹莹的松针，伸着手对沅琴说：“妹妹，松针……”那天晚上，沅陵发起了高烧，嘴里胡言乱语，一直唱着不成调的星星歌。村里的医生摇着头说，沅陵的病需要去大医院治，显村的小诊所无能为力。

几天后，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了沅琴家门口。车上下来的人说，他们是康泽院的医生，那里有专门治疗天使综合征的病房，有最好的设备，能让沅陵过得更舒服。沅琴坐在轮椅上，看着姐姐被抱上车。沅陵趴在车窗上，冲着她挥手，脸上依旧是傻乎乎的笑，嘴里唱着：“妹妹，星星歌，等我回来……”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沅琴的手紧紧攥着那把松针，松针的尖刺扎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的世界里，唯一的光被带走了。

后来的日子，沅琴常常坐在窗前，看着后山的脆骨松。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沅陵的歌声。她开始学着自己打理生活，自己刷牙，自己推着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她的骨头还是很脆，还是会不小心骨折，可她不再哭了。她知道，姐姐在康泽院等着她，等着听她讲后山的脆骨松又长高了多少，等着和她一起吃槐花糕。

村里有人说，沅陵去了好地方，那里没有风雨，没有滑溜溜的石板路。沅琴点点头，她相信，康泽院的天空一定很蓝，像她的眼白，像后山的脆骨松，像姐姐唱的星星歌。

那天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沅琴推着轮椅，来到老槐树下。她捡起一颗石子，摆成花的模样。风穿过槐树叶，落在她的发梢。她听见耳边传来轻轻的歌声，清清脆脆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后山的脆骨松在风里轻轻摇晃，松针的蓝光漫过山坡，漫过显村的屋顶，漫过她的指尖。她知道，姐姐的歌，从来没有走远。而她这一身瓷骨，也会带着姐姐的星星歌，好好地，活下去。

她轻轻哼起那首不成调的歌，蓝莹莹的眼白里，映着漫天的晚霞，像撒了一把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