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掩锈针

康泽院的梧桐叶落了三茬，轩辞晚的指尖总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锈味。

他总说，右肋下埋着一根针。铁的，生了锈，针尖抵着脏腑，每一次呼吸都在刮擦，带出细碎的疼。

护士站的CT片堆了厚厚一沓，胶片上的光影干净得像雪，没有异物，没有病灶，连一丝炎症的阴影都寻不见。主治医生温声劝了无数次，他只是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右肋下的皮肤，那里已经被抠得泛红，结了层薄薄的痂，痂又被抠破，渗出血珠，混着透明的组织液，在衣襟上晕出浅褐色的印子，像极了锈迹。

徐梦总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晃着两条细瘦的腿。她患的是的一个改变认知的病，看什么都在变形——康泽院的走廊在她眼里有时是缠绕的巨蟒，有时是窄得容不下脚尖的丝线；轩辞晚的脸，有时大得像磨盘，五官铺陈开，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平的画，有时又小得像颗纽扣，嵌在脖颈间，摇摇欲坠。

“辞晚，”她歪着头，手指点了点他的右肋，“那里的‘针’，今天是长了，还是短了？”

轩辞晚抬眼，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忽大忽小，像在水波里沉浮。“长了，”他说，“又长了一点，快要戳到胃了。”

徐梦便咯咯地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是彩虹色的，在她眼里或许是一条蜷曲的小蛇。“那你把它拔出来呀，像拔草一样。”

轩辞晚没说话。他试过的。深夜里，他摸出藏在枕套里的缝衣针，想挑开皮肤，把那根锈针取出来。针尖刺破皮肤的刹那，疼是真切的，可指尖触到的只有温热的血肉，没有冰冷的铁。他却固执地觉得，是锈针躲起来了，像条狡猾的鱼，在皮肉里游移。

韩栖月推门进来时，带来了一阵冷风。他患的也是改变认知的病，认定身边的人都是赝品。他看徐梦，总说那不是真正的徐梦，真正的徐梦早被人换掉了，眼前的这个，只是个披着徐梦皮囊的木偶，眼睛是玻璃做的，笑起来的弧度僵硬得像被线牵着。

他唯独对轩辞晚，尚有一丝迟疑。

“他们又给你拍片子了？”韩栖月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在徐梦眼里，那些字正忽大忽小地跳舞。

“嗯。”轩辞晚应着，指尖依旧没离开右肋。

“片子上没有针。”韩栖月说。他的声音很平，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们看不见。”轩辞晚低声道，“那根针，只长在我骨头里。”

韩栖月沉默了片刻。他走到轩辞晚身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泛红的皮肤上方，却没有落下去。他怕，怕触到的是一个赝品的皮肉，怕指尖传来的温度是假的。“你疼吗？”他问。

“疼。”轩辞晚的声音发颤，“像有只虫子，在啃我的骨头。”

徐梦把糖塞进轩辞晚嘴里，甜腻的橘子味在口腔里漫开，却压不住那缕锈味。她看着韩栖月，忽然指着他的头发笑：“栖月，你的头发今天好长呀，垂下来像瀑布，又像蛇。”

韩栖月没理她。他盯着轩辞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蛛网。“我见过真正的针，”他忽然说，“小时候，我妈缝衣服，针掉在地上，我捡起来，被扎了手，血珠冒出来，也是铁锈色的。”

轩辞晚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也是这样一个落梧桐叶的秋天，他和伙伴们在老槐树下玩捉迷藏，他躲在树洞里，被一根生锈的铁钉划破了右肋。那时他年纪小，怕被大人骂，偷偷用布条裹了伤口，没告诉任何人。后来伤口愈合了，他却总觉得，那根铁钉的锈，渗进了骨头里，长成了一根看不见的针。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许多年，终于在某个深夜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天夜里，康泽院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音。轩辞晚又醒了，右肋下的疼清晰得像刀割。他摸出枕套里的缝衣针，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针尖上，泛着冷光。

他的指尖抖得厉害，针尖对准了那片泛红的皮肤。

“辞晚。”

是徐梦的声音。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床边，影子在月光里忽大忽小，像个巨人。

“别碰。”韩栖月也来了，他站在徐梦身边，影子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鸟。

轩辞晚的手停在半空。针尖离皮肤只有一寸，他能闻到自己指尖的锈味，能感觉到那根“针”在皮肉里跳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它不是真的。”韩栖月说。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一个“可能是赝品”的人，说这样笃定的话。

徐梦晃了晃手里的糖纸，彩虹色的糖纸在月光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辞晚，你看，糖纸也会发光呢。它是不是也长在我身体里？”

轩辞晚看着那只“蝴蝶”，忽然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凉凉的。

他慢慢放下了缝衣针，指尖的锈味，好像淡了一点。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康泽院的秋天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些执念，慢慢生锈，慢慢剥落。

轩辞晚依旧觉得右肋下有根针，但他不再用手去抠，不再想着用针去挑。他只是每天坐在梧桐树下，看徐梦数那些忽大忽小的叶子，听韩栖月说那些关于“赝品”和“真实”的话。

他想，或许那根针，永远都取不出来。但没关系，疼的时候，他就含一颗徐梦的糖，看韩栖月的影子在地上，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

风掠过树梢，带来淡淡的桂花香，压过了那缕若有若无的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