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叙雕

康泽院的蝉鸣聒噪了一整个盛夏，吴无疾攥着刻刀的手，骨节泛白。他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尊初具雏形的狐狸木雕，是要送给蜀无愁的——那个总把“外乡人都讨厌”挂在嘴边的家伙，最近总盯着窗外的狐狸发呆。

三年前，吴无疾还不是暴躁的患者，而是被病魔缠得死死的困兽。那时的他，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壁发呆一整天；要么突然掀翻桌子，把碗碟砸得粉碎，胸腔里的烦躁像野火，烧得他连自己都认不清。后来经过漫长的治疗，病症终于褪去，却留下了个“后遗症”。那些疯狂又烦躁的念头，会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像藏在暗处的毒蛇，冷不丁就咬他一口。

病房里的另外两个人，是他的挚友。蜀无疾总因一个人的过错迁怒一群人；魏无忧的病发作时缩在床角，连呼吸都怕惊扰了旁人。三人守着窗台上的三盆薄荷，在康泽院的时光里，慢慢熬着各自的病症。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木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吴无疾的刻刀正顺着木纹游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是护工和蜀无愁。蜀无愁的声音带着尖利的警惕：“我说了！你碰过的水壶，我不碰！你们外省人没一个好东西！”

护工无奈的声音传来：“小蜀，我只是帮你把水壶灌满了……”

吴无疾的手顿了一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猛地搅动起来。他想起病症最严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争执声，也是这样无处发泄的烦躁。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把这木雕砸烂，把桌子掀翻，把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都砸得粉碎。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猛，攥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握着刻刀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木雕狐狸。狐狸的眼睛，被他刻得灵动有神，此刻却像在嘲笑他，嘲笑他摆脱不了病症的控制。

“无疾？”魏无忧的声音轻轻响起。他刚从厌人症的低谷里走出来，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他看见吴无疾泛红的眼眶，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立刻就明白了——吴无疾的病又犯了。

魏无忧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轻声说：“我看见你刻的狐狸了，真好看。无愁要是看见了，肯定会把它摆在窗台上，和薄荷放在一起。”

吴无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刻刀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木雕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那股烦躁的念头还在叫嚣，可魏无忧的话，却像一汪清泉，慢慢浇灭了他心里的野火。他想起蜀无愁看见狐狸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想起魏无忧厌人症发作时，攥着一颗糖，说等病好了就分给他；想起三人在康泽院的日子，那些难熬却又温暖的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攥着刻刀的手。那股疯狂的念头，像退潮的海水，慢慢褪去。只剩下指尖的刺痛，和胸腔里残留的疲惫。

蜀无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吴无疾坐在木桌前，指尖缠着纱布，木雕狐狸摆在手边，狐狸的眼角，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

“你这是……”蜀无愁的话顿住了。他难得没有说那些充满戾气的话，只是盯着那只木雕，眼神复杂。

“刻坏了一点。”吴无疾的声音有点哑，“本来想送给你的。”

蜀无愁沉默了片刻，走过去，拿起那只木雕。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狐狸眼角的血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在窗台上，放在三盆薄荷的中间。“这样正好，”他低声说，“比光秃秃的好看多了。”

窗外的蝉鸣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洒进来，落在木雕上，落在薄荷的叶片上，落在三人的脸上。吴无疾看着窗台上的狐狸，忽然觉得，那些突然窜出来的烦躁念头，或许并不可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康泽院的风，带着薄荷的清香，吹过窗台。吴无疾伸出手，碰了碰身边魏无忧的肩膀，又碰了碰蜀无愁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被烦躁的念头吞噬。

那些被病症困住的日子，就像这木雕上的血迹，会留下痕迹，却也会慢慢淡去。而他的身边，永远有两个挚友，陪着他，一起等风来，一起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