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转机出现了。
姜稚月被叫到会议室时，发现里面除了公司高层，还有两位陌生的中年人——一对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的夫妻。
“姜稚月小姐，”其中一位高层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这两位是李敏浩的父母。”
李敏浩。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姜稚月的指尖冰凉，她看着那对夫妻——七年了，他们老了很多，但眼里的悲伤还是那么熟悉。
“李叔叔，刘阿姨……”她声音发颤。
李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但温暖得让人想哭。
“稚月，好久不见。”李母的声音很轻，眼眶通红，“我们都知道了……那些报道，那些谣言。”
姜稚月张了张嘴，想说抱歉，想说自己连累了他们的儿子——如果七年前她保护好敏浩，如果她没有让他带伤训练，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今天这些谣言也不会牵连到已经离开的人。
但李母摇了摇头，像看穿了她的自责。
“孩子，别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李母的声音哽咽但坚定，“敏浩如果还在，他一定会说——姐姐，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就像当年，你想保护他那样。”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姜稚月强撑了多日的坚强。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李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这位沉默的男人，在儿子去世后几乎没再说过话，此刻却开口了：
“我们看了那些报道。也看了那些孩子训练的视频。”他的声音很哑，但清晰，“他们……很像敏浩。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拼命，一样的……把舞台看得比命还重要。”
他顿了顿，看向公司高层：“所以今天我们来，是想说——如果你们因为那些胡说八道的报道，就否定稚月的工作，否定她和那些孩子之间的感情……那我们作为敏浩的父母，第一个不同意。”
会议室一片寂静。
李母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里面是李敏浩生前的照片——练舞时的汗水，上台前的紧张，拿到第一个奖杯时的笑容……还有一张，是姜稚月和敏浩的合影。照片里两个孩子都穿着训练服，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十五岁的姜稚月，和十三岁的李敏浩。车祸发生前三个月拍的。
“稚月，”李母的声音在发抖，“这七年，你一直活在自责里。你放弃舞台，去学系统设计，学运动康复……我们都知道，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替敏浩完成他没完成的梦想。”
她握住姜稚月的手，握得很紧：“但现在，你有机会了。那些孩子——张桂源、左奇函、官俊辰……他们需要你。就像当年的敏浩需要你一样。”
“所以，”李父接过话，目光扫过在场的高层，“如果公司需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我们愿意出面作证——证明稚月的工作，证明她的专业，证明她对那些孩子的关心，和当年对敏浩的关心一样，都是最纯粹的善意。”
这番话，比任何公关声明都更有力量。
会议结束后，姜稚月送李父李母到基地门口。临别时，李母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稚月，该往前走了。敏浩不会希望你永远困在过去。那些孩子……他们是你新的开始。”
看着两位老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姜稚月在暮色中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见了张桂源。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然刚结束训练就跑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让他看起来像某种警觉的、随时准备保护她的野生动物。
“你怎么……”姜稚月开口，声音有些哑。
“翻墙出来的。”张桂源说得简单，走到她面前，借着路灯仔细看她的脸，“你哭了。”
不是疑问句。他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嗯。”姜稚月没有否认，“见了……很重要的人。”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他大概猜到了是谁——这几天，关于李敏浩的事，他们十二个人互相拼凑，也知道了七七八八。
“他们……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老了。”姜稚月说，抬头看向夜空，“但还愿意相信我。”
这句话里的重量，张桂源听懂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手掌，是手腕，那个有旧疤的位置。
“我们也会。”他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相信你。一直相信你。”
他的手掌很烫，热度透过皮肤传来，一路烧到姜稚月心里。
“张桂源，”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过很多人，但此刻问张桂源，意义不同。
少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啊。”他说得理所当然，“记得我的旧伤，记得我怕高音前会屏息，记得我奶奶的事……你看见了所有的我，好的坏的，骄傲的不堪的。然后你告诉我——这样的我就很好，就值得被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姜稚月，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所以我……我也想这样对你。看见你，记住你，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他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疤。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物。
夜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张桂源肩上，姜稚月下意识地伸手去拂——
手停在半空。
因为张桂源握住了她的手腕，就着那个姿势，很轻地，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隔着湿透的训练服，她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像鼓点，像誓言。
“这里，”张桂源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抖，“装着你。从你第一次说‘你的问题不在技术’那天起，就装着了。”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姜稚月不敢直视。
“我知道我还小，知道你可能只把我当学生，知道三个月后你可能会走……这些我都知道。”他语速很快，像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此刻，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给她留出呼吸的空间。但目光依然锁着她。
“所以姜稚月，不要怕那些谣言，不要怕调查，不要怕任何事。因为有我在。有我们在。”他指了指训练楼的方向——那里，每个窗户都亮着灯，像一双双无声守望的眼睛。
“我们会用舞台证明——我们配得上你的教导，配得上你的关心，配得上……所有干干净净的感情。”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像完成了某个重要的仪式，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失控。
“张桂源。”姜稚月叫住他。
少年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她深吸一口气，“明天下午三点，如果禁令解除了，你能来我办公室一趟吗？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张桂源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点头，声音闷闷的：“好。”
他翻墙离开了，身手矫健得像训练有素的特工。姜稚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那里，心跳快得不成样子。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