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林晚推着轮椅，林昭坐在上面，身上盖着薄毯。他今天精神看起来不错，眼睛半睁着，虽然还是没有焦点，但至少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闭着。
谢尉在柜台办理托运手续，背影挺拔。他坚持要送他们到德国，说至少要等林昭安顿好再回来。林晚没拒绝，她知道拒绝没用。
“林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林晚回头，看见顾沉舟站在不远处。他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身后没跟人。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顾沉舟走过来，在轮椅前半蹲下，视线与林昭平齐。他看了林昭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林昭哥，对不起。”
林昭没有反应。他的目光依旧涣散，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顾沉舟站起身，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林晚。
“这是小曦给你的。”他说，“他说是给你的礼物。”
林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幅画。蜡笔画，很稚嫩，但能看出是三个人的合影：一个大一点的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旁边还有一个坐轮椅的男人。三个人都笑着，背后是彩虹。
画底下有歪歪扭扭的字：给姐姐、哥哥，要快点好起来。小曦。
林晚看着那幅画，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顾沉舟说，“心理医生说进步很大。现在每周去三次，睡眠也好些了，噩梦少了。”
“上学呢？”
“九月入学，家附近的小学。我给他请了家教，先补补课。”顾沉舟顿了顿，“他昨天问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看我。我说等你治好哥哥就回来。他说好，他会乖乖等。”
林晚把画小心地收好，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
“谢谢你照顾他。”
“应该的。”顾沉舟说，“他也是我弟弟。”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谢尉办完手续走过来，手里拿着登机牌和护照。他看了顾沉舟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该过安检了。”他对林晚说。
林晚推着轮椅转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
顾沉舟还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着她。机场大厅的顶灯很亮，照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安静，没有挽留，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朝她挥了挥手。
林晚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推着林昭走进安检通道。
飞机是晚上十点起飞。头等舱里人不多，林昭和谢尉坐在一排，林晚坐在过道对面。空姐过来帮林昭系好安全带，调整了座椅的角度。
起飞时，林晚握着林昭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凉，但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她低头看他。林昭的眼睛看着舷窗外，夜空漆黑，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
“哥，”她轻声说，“我们要去德国了。那里有最好的医生，他们说有新的方法，可能能帮你醒过来。虽然希望不大，但我想试试。”
林昭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话。
谢尉递过来一条毯子：“睡一会儿吧，要飞十几个小时。”
林晚接过毯子，盖在腿上。机舱里的灯暗下来，只有阅读灯还亮着。她拿出小曦那幅画，在昏暗的光线下看。
画上的三个人笑得很快乐。彩虹很鲜艳，用的是整盒蜡笔里最亮的颜色。
“他会好起来的。”谢尉忽然说。
林晚抬头看他。
“小曦。”谢尉说，“有顾沉舟照顾，有心理医生帮助，他会慢慢走出阴影。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
“我知道。”林晚把画收好，“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苏婉宁，没有那些算计，他现在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也许快乐一些，单纯一些。”谢尉说，“但人生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让现在和未来好一点。”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平稳飞行。空姐推着餐车过来，林晚要了杯温水，慢慢喂给林昭喝。他很配合，吞咽反射还在，这是好迹象。
吃完药，林昭闭上眼睛，像是睡了。林晚给他掖好毯子，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座椅，准备休息。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画面。医院走廊的雨夜，青藤苑的地下室，看守所的玻璃隔板，南山疗养院的病房，江边的茶座……
最后定格在机场，顾沉舟挥手的样子。
“后悔吗？”她忽然问谢尉。
谢尉睁开眼：“后悔什么？”
“把证据交出去，让顾宏远坐牢，让顾氏受影响。”林晚说，“如果我没那么做，也许我哥能更快得到治疗，也许小曦能有更好的成长环境，也许……”
“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谢尉打断她，“林晚，你不是那种能用妥协换利益的人。如果你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放过害你哥的人，那你就不是你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正义本来就有代价。顾宏远犯了罪，就该受惩罚。至于后果……那是他犯罪时就应该想到的，不是你的责任。”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很淡，但很真。
“谢谢你。”她说，“这五年，一直陪着我。”
谢尉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不是陪你，是陪你一起往前走。这不一样。”
林晚点点头，闭上眼睛。这次，她真的有点困了。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穿过国界，穿过时区。舷窗外，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回到了小时候，林昭还年轻，还健康。他骑着自行车载她，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他说：“晚晚，抓紧了，哥带你飞。”
然后他真的让自行车飞了起来，飞过树梢，飞过屋顶，飞向蓝天。
她在梦里笑了。
醒来时，眼角是湿的。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睡。林昭还在睡，呼吸平稳。谢尉在看一本医学杂志，专注的侧脸在阅读灯下轮廓分明。
她看了看时间，还有七个小时到法兰克福。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青，但眼神很清醒。五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清醒了。
回到座位，谢尉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喝点，助眠。”
林晚接过，小口喝着。牛奶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到了德国，你有什么打算？”谢尉问。
“先安顿我哥，配合治疗。然后……”林晚想了想，“也许读个书，学点新东西。这些年一直在斗，都快忘了正常生活是什么样子了。”
“学什么？”
“还没想好。”林晚说，“也许心理学，也许法律。我想更了解人心，也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该保护的人。”
谢尉点点头：“挺好。需要推荐信或者别的帮助，随时说。”
“你呢？”林晚问，“送我哥安顿好就回去？”
“嗯，公司那边不能离开太久。”谢尉顿了顿，“但我会常来看你们。每个月至少一次。”
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五年来，他好像永远都在。在她崩溃的时候，在她冲动的时候，在她需要的时候。像个沉默的影子，但比谁都可靠。
“谢尉，”她说，“等这些事都彻底了结了，等我哥稳定了，等我……等我准备好开始新生活。我们试试，好不好？”
谢尉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从惊讶，到困惑，到最后，变成一种很深的温柔。
“你不用因为感激或者别的什么……”他开口。
“不是感激。”林晚打断他，“是认真考虑过的。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也知道你是谁。所以，等我们都准备好，我们试试。”
谢尉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飞机开始下降。空姐过来提醒系好安全带。舷窗外，法兰克福的灯火在晨雾中浮现，像一大片散落的星光。
林晚握紧林昭的手。
“哥，我们到了。”她轻声说，“新生活开始了。”
林昭的手指在她掌心又动了一下。这次很明显，像在回应。
飞机平稳降落，滑行，停稳。舱门打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异国的、陌生的气息。
林晚推着轮椅，谢尉提着行李，三人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走进航站楼。
外面天刚蒙蒙亮，晨曦在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金光。新的一天，在陌生的国度，开始了。
有忐忑，有不安，但也有希望。
就像小曦画里的彩虹，经历过风雨，才看得见。
林晚深吸一口气，推着林昭，走向 arrivals 的出口。
走向未知，但属于他们的，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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