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林晚站在ICU玻璃墙外,看着里面。
林昭躺在最里侧的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的绿光一跳一跳。五年了,他好像一点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头发剃短了,脸颊凹陷,但眉毛还是那样皱着——即使昏迷着,也像在为什么事烦心。
她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林昭的手。那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哥,”她轻声说,“我来了。”
监护仪规律地响着。
“我今天去见了个孩子。”林晚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轻,“六岁,叫小曦。苏婉宁和顾宏远的儿子。”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林昭的手背。
“苏婉宁想把他培养成我。学我走路,学我说话,学我怎么活着。很荒唐,对吧?”她声音低下去,“那孩子今天问我,他到底是谁。他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了。他说,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林晚闭眼,“我能告诉他真相吗?说你妈妈设计了一场车祸把你哥撞成植物人,就为了逼我走投无路,好让你成为我的替代品?”
她睁开眼,看着林昭安静的脸。
“我说不出口。所以我说,你妈妈病了,病得很重,那不是你的错。”她苦笑,“哥,我是不是很虚伪?明明恨得要死,却要装作温柔的样子,去安慰一个骗局里的孩子。”
监护仪的曲线平稳起伏。
“但你知道吗?”林晚更像在自言自语,“抱着那孩子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出事的是我,躺在病床上的是我,你会怎么样?你肯定也会疯了一样要个说法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晚立刻警觉,松开手起身。
门开了。谢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不太好。
“查到了。”他走进来,压低声音,“林昭当年的抢救记录,确实有问题。”
林晚心脏重重一跳。她从苏婉宁那封信上直起身,后背发冷。
“什么问题?”
谢尉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扫描件。五年前市中心医院的急诊记录,字迹有些模糊。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行字,“入院时间:晚上9点47分。初步诊断:重度颅脑损伤,多发肋骨骨折,脾脏破裂。”
“这我知道。”林晚说,那些细节刻在脑子里,“抢救了八个小时,第二天凌晨才脱离危险期。”
“对。”谢尉翻到下一页,“但问题出在这里。用药记录——第一支肾上腺素在9点52分推的。第二支10点07分。第三支10点25分。”
“有什么不对?”
“从入院到第一支肾上腺素,只用了五分钟。”谢尉抬起头,眼神锐利,“但接诊医生记录,病人送达时‘生命体征微弱,血压测不出,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这种状态,常规抢救会立刻给药。五分钟,太长了。”
林晚盯着那些字,喉咙发干:“你是说……”
“还有更奇怪的。”谢尉翻到第三页,“急诊科主任的补充说明:‘病人入院时已呈深昏迷,GCS评分3分。但在等待家属签字期间,曾出现短暂的自主体征波动——血压一度回升至80/50,心率恢复至110次/分。持续时间约三分钟,后再次恶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尉合上文件夹,声音很沉,“林昭被送到医院时,可能还没到必死无疑的程度。那‘三分钟’的波动,说明他身体还在挣扎。但之后的抢救……”
他没说完,但林晚听懂了。
“有人拖延了抢救?”她的声音发抖。
“或者是故意用了不恰当的方案。”谢尉说,“我查了那天当班的名单。主治医生姓陈,三年前辞职出国了。两个值班护士,一个去年车祸去世,一个换了城市,联系不上。”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巧合。
林晚重新坐下,手在抖。她看着病床上的林昭,那张安静的脸突然变得陌生。五年了,她一直以为那场车祸是意外。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也许从哥哥被送进医院那一刻起,就踏进了另一个陷阱。
“苏婉宁在信里说,抢救记录‘不对劲’。”她喃喃道,“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但没说出来。”谢尉说,“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筹码。苏婉宁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留一手。她把这个秘密攥在手里五年,就像攥着一把刀,等着最适合的时机捅出去。
“她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用这个秘密?”林晚问,更像在问自己,“等我彻底妥协的时候?等小曦‘成为’我的时候?还是等顾沉舟……”
她突然停住,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等顾沉舟爱上那个孩子的时候。”她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等顾沉舟把对林晚的感情移情到小曦身上,等他把顾氏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个‘完美继承人’身上——那时候苏婉宁再拿出这个秘密,告诉他:你看,你心爱的林晚,她哥哥当年本来可以救活的。但你,你们顾家,你们沈家,联手害死了他。”
谢尉的脸色也变了。
“那她为什么现在告诉你?”
“因为她死了。”林晚说,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她没等到最佳时机,就死了。所以她把这个秘密留给我,让我来捅这一刀。”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谢尉问。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沉睡着,但有些东西在黑暗中苏醒。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但眼神异常清醒。
“查。”她说,“查当年所有经手过的人。主治医生、护士、甚至救护车上的急救员。一个一个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太久了,证据可能早就没了。”
“那就从还活着的人入手。”林晚转身,“沈知意。她知道什么,一定知道。苏婉宁不会只把秘密藏在信里,她一定还留了别的后手。”
手机震动。林晚拿出来,陌生号码短信:
【明早九点,第三看守所会见室。沈知意说要见你,有重要的事。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谢尉看到短信,皱眉:“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林晚说,“但就算是刀山,我也得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昭,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哥,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弄清楚,当年到底是谁害了你。”
她直起身,对谢尉点点头:“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走出病房,走廊灯光刺眼。夜还深,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凌晨稀少的车流。林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脑子里全是抢救记录上的字。
五分钟的延迟。三分钟的波动。突然辞职的医生。车祸去世的护士。
太巧了。巧得像精心编排的剧本。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睁开眼,是顾沉舟的消息:
【小曦睡了,但一直做噩梦。我让心理医生明早过来。另外,沈知意的律师刚联系我,说她同意配合调查,但有个条件——要见你一面。】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想起江边那个孩子,想起他抓着她手问“你会来吗”。想起顾沉舟蹲下身,说“我可能还不会当哥哥”。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几乎要忘记,他们此刻的和解,是建立在怎样血腥的真相之上。
“回我住处。”她对谢尉说,“我要整理手头所有的资料。明天去见沈知意,我需要知道她到底握着什么牌。”
车子在凌晨的街道上疾驰。路灯飞快倒退,像流逝的五年时光。
林晚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昭还清醒的时候。有一次她考试没考好,躲在房间里哭。林昭敲开门,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坐在旁边陪她。
等她哭够了,他才说:“晚晚,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肯过去的人。”
那时候她觉得哥哥在说大话。但现在她明白了——有些坎,你确实过不去。但你可以把它挖开,看看底下埋着什么。
然后,该填平的填平,该埋葬的埋葬。
车子停在她的公寓楼下。林晚推门下车,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黑着灯,像口深井。
但这一次,她不害怕了。
因为黑暗里有什么,她终于要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