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怜的状况特殊,她是唯一从维度通道自己走出来的人,所以被保密隔离了起来。
隔着玻璃门,司厌安可以看到里面的云怜,云怜却看不到她。
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眼睛上缠着绷带。监管的医护人员告诉司厌安,云怜白日里就这样一直坐着什么也不说,晚上勉强才进食一些,过了十二点就会开始拼命挣扎,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般,行为异常,几个人按都按不住。
“连镇定剂我们也试过,没有任何用处。”特管局的医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可他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病症。
如果是普通的灵异附身,司厌安不可能看不出来。现在的云怜一定是受到了维度通道内异空间某种特别生物的影响,不在司厌安的识别范围内。
司厌安犹记得第一次和云怜产生交集时。是在打击纳尔组织的军火交易任务,被他们的头目之一联合包围,为了掩护沈知恩和其他队员,司厌安做了冒险的举动,自己一个人引开了对方大部分的火力,后来中了子弹躲在档案室的柜子里,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还没来得及通知自己的位置就累得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就见这个不太熟悉的小队员正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
云怜的体型娇小,不适合跟行动队一起作战,一直在团队里担任医疗后勤方面的工作。
她的心理素质强,性格内敛慢热,所以整个小队,司厌安是最后才熟悉她的,每次和云怜讲话,她都会很紧张,有时候甚至会结结巴巴,几句话下来脸都红透了。
“通知我已经下了,你们四个明天上午到港城后,一定要听从临海区负责人的指挥,不要节外生枝。”费锡给司厌安交代了两句话,剩下的全嘱咐了秦孜。
听是一方面,执行又是一方面,前者对司厌安,后者还是要倚靠秦孜。
“好久没出差了,去了说不定能见到云怜和裴墨他们俩。”沈知恩伸了个懒腰,有些期待道。
江瑜提醒道:“你以为临海区只有三室一厅这么大,还不知道他们俩在不在港城呢。”
“也是,没事,到了问问就知道了。”沈知恩无所谓道。
“你们两个抓紧时间回基地宿舍收拾行李,今天晚上的飞机。”秦孜道。
除了司厌安之外,他们平常都住在基地宿舍里。

“我也先回家了。”

“机场见。”
司厌安前脚还没离开特管局的大门,秦孜后脚追了出来。

“有事?”
她察觉到身后的人,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
“空间褶皱突然出现和纳尔组织有关系。”
秦孜用的陈述句,他已经证实了这句话。

“什么?”
司厌安不解。
“他没告诉你。”秦孜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嘲讽意味,“你们不是一直有联系。”
司厌安没空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道:

“他有这本事?”
“是他打开的维度通道。”秦孜把手里的平板递给司厌安,上面赫然显示着从临海区传来的资料,在抓捕到纳尔组织成员之一的供词上写道:“空间褶皱是纳尔组织密谋已久,并在年初开始布局,从临海区各省份核心城市里分别获取关键灵异……”
详细的计划。
周密的布局。
司厌安忽而觉得脑仁疼,这些事情余烬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当年老师一起收养他们,又一起给他们上课,怎么他就这么会搞事情。

“这我还真不知道。”
司厌安扯了扯嘴角,

“我和他也很久没见过面了。”
司厌安想,秦孜总是对她和余烬的关系带有偏见,认为她几次三番没有对余烬赶尽杀绝是因为顾念着二人昔日好友的情分,觉得他们俩私底下还有往来。
事实上,和他想的差不多,他们私下却有往来,但也不完全是自己包庇对方。
司厌安没有故意放走过他,也没有说有机会抓,但是不抓他,这种情况。
他就是很狡猾的人。
公私分明?也许可以这样说,他是个彻底的坏种,是一个对于秩序破坏有着的狂热追逐的疯子,创办纳尔组织是他的爱好,与其说是他的工作,不如说是一种娱乐方式。
“他应该接受惩罚,他害了很多人。”秦孜看着司厌安。

“你在劝我?”
“我是说,你离他远一点,你们不一样。”秦孜说完,不禁想起高中时候第一次见到余烬,他就站在那,和司厌安站在一起,他们总是站在一起,余烬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你不会了解她的,因为我和她才是一类人。”
他也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对的。
直到司厌安加入特管局这半年,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当然不一样。”
司厌安想,谁要和余烬一样?她司厌安和谁都不一样。

“行了,我懂你的意思,我会把注意力多放在工作上。”

“如果他主动和我见面,我肯定会牢记自己的身份,扭送他去大狱。”
司厌安想想觉得还挺好玩的。
……
下飞机的时间凌晨四点
港城,作为国际贸易大都市,临海区最繁华的商业城。
比金州豪得不止一点点。
不过他们四个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特别是沈知恩,之前在这一片混过黑帮,做过诈骗,至今是当地赌场头号通缉犯。
回老家也是。

“没人来接吗?”
司厌安打了个哈欠。
上次出任务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港城特管局的人来机场接他们。
“不是吧老大,你什么行李都没带吗?”沈知恩看着司厌安两手空空,羡慕道。

“我本来就没什么私人物品。”
日常用品,港城当局肯定会给安排,至于衣服,她穿什么都行。
现买现穿,或者直接穿工作制服。
平常她也不爱打扮。
哪里需要什么行李。
“有人有人,我看到了,是港局的。”江瑜认出了港局的外派车。
他们还没上车,就听到一声惊呼求救。
一位女士的手提包被两个骑着摩托车的外国人抢了。
沈知恩啧了一声:“没想到港城还是这么民风淳朴哈。”
江瑜抄起自己的包,一个投射过去。
快准狠,两人居然直接被砸倒了。
摔在地上的两人正在骂街。
沈知恩他们已经赶到了旁边,把被抢走的包从两人手里拿走还给了受害人。
“老实点!”他下手不留情。
“你们从哪来的!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就敢多管闲事!”地上的其中一个人用外语边骂边威胁。
“我管你哪来的!”沈知恩又给了他一拳,“巧了,我们特管局的,就是特爱管闲事。”

“他有枪。”
司厌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脚踢到了后边准备从裤子口袋里拿枪那人的手。
连带着枪也被踢飞了。
港局的人赶紧拿着手铐来给他们扣上押送走。
“老大,刚才好像听他们说,他们是老枭的人。”
“当地有名的黑道教父。”秦孜说,“一直在和港城的公安系统分庭抗礼。”

“反正不在我们特管局的工作范围之内,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吧。”
“也是。”沈知恩也不觉得黑道老大会因为两个抢包的小小喽啰有什么动作。
“嚯,江瑜,你这包里放的什么?堪比砖头。”沈知恩再提起江瑜的包递给她时不禁感叹道。
“一些样本试剂。”江瑜笑道。
“不会摔坏吗?”
“特制的外壳。”江瑜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球状物品给他展示,里面水一样的东西,浸泡着红色的触角状物品。
是她最近的研究项目。
沈知恩默默点了个赞。没想到江瑜投球技术这么高,一定会也很会扔铅球。
……
到了港城特管局。
休息了半个小时左右。
他们被通知去开会。
临海区的负责人蒋蓝,港城的局长隋卞等许多人都在会议室等着他们。
“相信在没来之前你们也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蒋蓝是个威严的妇人,她的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穿着临海区的制服,“联络设备全部损坏,港局的行动队没有再从维度通道出来,金州接连出现事故,为了防止事态恶化,我们不得不再派人前往。”
这是唯一的办法。
接连不断的派人前去补窟窿。

“所以这次行动只有我们四个吗?”
司厌安开口问道。
她和蒋蓝关系蛮好的,蒋蓝是她上任金州特管局一队队长时,除了费锡之外,高级领导层里唯一一个没有反对的。
“还有两个人。”
司厌安看她的神色,猜测这两个补充队员应该不是普通人。
果然。
“我叫蒋明月,司队长,请多多指教。”刚毕业的小姑娘还带着几分青涩,齐肩的短发,圆溜溜的眼睛,乍一看完全是蒋蓝的年轻版。
司厌安左看看右看看。
面前这俩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这么危险的任务,你也舍得要自己女儿去?”
“是她自己强烈要求的,我一个当妈的有什么办法。”蒋蓝和司厌安站在一起说起悄悄话。

“干脆直接安排她去临海区某个行动队做预备队员不就好了,何必让跟着我。”
“一开始就是这样安排的。她已经过了预备队员培训,也有资格做基础队员了。本意安排她参与空间褶皱的外部工作,但是……”蒋蓝叹了口气:“行动队去了三队,其中海城行动队的队长是她的姐姐。”

“一个也没有回来?”
“只有一个从你们金州借调来的队员出来了,但是你也知道。”蒋蓝无奈,“所以她一心要参与空间褶皱内部工作。”

“蒋老师,我可不敢给你打包票。”
“我知道。”蒋蓝轻笑,“让她跟你去吧,只要不拖你们后腿就行。”

“唉,做父母不容易,蒋老师,你是我第二佩服的人。”
司厌安难得认真,拍了拍蒋蓝的肩膀。
第一佩服的是她已经去世的孤儿院院长老师。
俩人年纪差二十多岁,她这样的动作其实有点不礼貌,莫名还很诙谐。

“还有一个队员呢?”
“这个,你要问隋局了。”蒋蓝指了指在旁边的港管局局长,隋卞。
隋卞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跟我来吧。”
司厌安有点懵地跟了去。
没想到这新队员还要她亲自去看啊。
走着走着,司厌安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哪里是什么见队员的地方,这不是审讯处关押犯人的地方吗?
隋卞是个和声和气的老头,“小安呀,我们也是经过开会商量过的,你带上他,贡献大于风险。”
他们停在一个牢房前。
透过监狱的门,司厌安看到了里面的人,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垂着脑袋的少年。
一头粉发,看起来也才十五六岁。

“你们对未成年用刑,会不会有点太不人道了。”
隋卞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要是认识他,就不会这么说了,其实对他用刑是对我们的折磨。”
“他不是未成年。”隋卞解释道:“他叫洛长生,因为身上有时间寄生虫,所以一直处于十五六岁的年纪,其实已经活了很久。”

“我知道这个,世间罕有,这家伙运气这么好,居然能得长生不老的灵虫寄生。”
“他是我们局里的罪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是自愿受刑的,也是自愿住在这里的,他……”隋卞不知道怎么描述,他一把年纪了,这种事情也难以启齿:“他有时候会帮局里出任务,换取报酬是,在审讯处受刑。”
司厌安消化了一点这个信息。

“了解,了解。”
或许有时间寄生虫的影响,洛长生极端痴迷身体上的痛感,享受各种意义上的被支配感。
“他的脖子上有特制的颈环,因为是编外人员,所以需要一点特殊保护措施,防止他失控。”隋卞把钥匙和颈环的控制系统交给她。
所谓的控制系统,是一个可以安装在手机上的特殊芯片。
司厌安用钥匙打开了牢房的大门。
被铁链锁着的洛长生垂着头像是在睡觉,她走近了两三步,对方听到了声音,缓缓抬起头。
粉红色卷曲的短发,幼态稚气的脸,诡异的兴奋表情。

“我是司厌安。”
洛长生黏腻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去,不知为何,司厌安无端联想到章鱼,又像是邪恶食人花,她蹙了蹙眉头。
“姐姐你好漂亮,我叫洛长生,你可以杀了我吗?”洛长生展露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说话惊人,声音蛊惑,像是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不好意思,我有很长时间不接这个业务了。”
司厌安轻轻挑眉,手上动作未停,用钥匙把他的锁链解开。
“那真是羡慕之前能被姐姐杀死的人,他们一定很幸福。”洛长生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回接的声响异常清晰。
司厌安没再接话,她懒得再应付这个“小孩”,今天处理的事情够多了。
她果然不是一个适合高强度工作的人。
任务时间紧迫,她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下午和队员一起进入维度通道。
港局的基地宿舍条件比金州还上档次,司厌安回到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想要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大睡特睡。
让烦人的任务和工作都见鬼去吧。
她伸了个懒腰,睁眼发现洛长生的双手撑着沙发背侧,低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
“我跟姐姐进来的。”
他坦然道。
就是前后脚进门的。
司厌安过于忽略了他的存在。

“我是说,你跟着我进来干嘛?”

“你可以先回房间休息,等下午通知。”
“我没有房间。”洛长生理所当然道:“编外成员不能住在宿舍。”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活这么久,难道自己还找不到去处。”
“所以我决定和姐姐去一处。”洛长生抬起手指,想要触碰她的脸。
司厌安握住了他的手腕。
扭断它。洛长生在心里默默期待。
但司厌安只是轻轻一扯,力气很大,顺势换位把他摁在了沙发上。
洛长生被司厌安单手压制,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他看起来也不想反抗,反而是一副享受的模样。
“姐姐,你喜欢这样吗?我可以配合你。”他话还没说完,司厌安就已经把手铐给他戴上了。
一端连接在他的右手,一端在沙发的扶手上。
想要移动除非打开手铐,或者拖动整个沙发。然而洛长生是没有这个力气的,现在这个姿势连移动都困难。
司厌安站起来走向卧室的方向。

“老实待着。”
洛长生盯着手上的禁锢,忽而发笑。
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动作。被她的脸和动作给勾住了魂,就这么被困住了。
还是头一回如此缺乏警惕。
真是色令智昏呀。
……
“老大,出发了!”沈知恩背着轻便的包,敲着门喊道。
谁知开门的不是司厌安,是个粉头发的少年。
洛长生活动着手腕,对他笑了笑。
沈知恩连忙看了眼门牌号,说:“咱们走错了?哪来的小孩。”
“是这个宿舍。”江瑜确定自己没记错。

“走吧。”
司厌安换了身更适合出任务的衣服,只带了简单的装备。
“队长,他是?”江瑜率先问道。

“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他是洛长生。”

“港城队借调的队员。”
沈知恩惊讶:“新队员?他看起来还没成年吧?他们特管局好罪恶啊,人手再紧缺也不能招童工吧。”

“他成年了。”
甚至还是在场年纪最大的一位。
“我只是长得比较年轻。”洛长生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没问题现在就走。”秦孜的目光轻轻扫过洛长生,用一如既往的语气说道。
众人下楼集合,特管局准备了一辆十九座的普通小型巴士,除了进入维度通道的行动队六人,还有一些负责在通道外接应的其他队员。他们坐上车的时候,蒋明月已经提前到了车上。
“老大,来坐这。”沈知恩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和老大的关系最好,肯定要和老大坐在一起。
然而先上车的几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每个人旁边都空着位置,又在司厌安上车的时候齐刷刷地看向她。
洛长生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也站起身朝她的方向挥手:“姐姐。”
“姐姐?你和老大很熟吗?叫什么姐姐。”沈知恩瞪了他一眼,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对他整个人更不满意了。
秦孜只是看了一眼,就假装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江瑜一眼看穿局势,也来凑热闹:“队长,我这里也空着呢。”
司厌安这些幼稚的队员,仿佛都想用这个选择来测试一下自己在队长心里是不是更重要。
但是他们不了解。司厌安这个人在面临选择题的时候,往往会不选或者选“E”
她直接坐到了一直没说话的蒋明月身边。
车内安静了。

“方便谈谈吗?”
蒋明月拘谨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