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砂砾,狠狠砸在军帐上。
柳畤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子寒气。他解下沾满雪沫的披风,往矮几上一扔,震得油灯晃了晃。
“谙何。”
柳谙何正伏案看边境布防图,闻声抬头。烛火映着她半边脸,眉目清冽如刀锋,不像十七岁的少女,倒像在军中浸了十年的老将。
“爹。”
“济京来旨了。”柳畤声音沉得发闷,“又扣了咱们三成粮饷。”
柳谙何笔尖一顿,墨汁在羊皮地图上洇开一小团黑。
这已是今年第四次。
“朝廷说,北狄已平,边军无需养那么多人。”柳畤坐下,端起冷透的茶灌了一口,“十万大军,要裁撤到六万。”
帐内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半晌,柳谙何搁下笔。
“不能裁。”
她声音很平,却斩钉截铁。
柳畤看着她。这个女儿,三岁能诵兵书,七岁跟他上马巡边,十二岁第一次领兵,以三百轻骑劫了北狄粮道。如今虽只是个“少将”虚衔,军中却无人不服。
“爹,”柳谙何抬眼,“济帝昏聩,宠信奸佞,苛捐杂税逼得南三郡民变。上月黄河决堤,朝廷拨的赈灾银,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不足一成。”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帐外,军营连绵如铁铸的群山。值夜的士兵举着火把,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咱们这十万儿郎,”她轻声说,“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可如今,朝廷要自断臂膀,百姓在水火里熬煎。”
她转身,看向父亲。
“爹,您常说,为将者当护国安民。”烛火在她眼中跳动,“若朝廷已非国,帝王已不民——”
柳畤猛地站起。
帐内空气凝固。
父女对视。柳畤在女儿眼里,看不到半分犹豫,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许久,柳畤缓缓坐下,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继而越来越响,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
“好!好!”他拍案而起,“老子忍了五年了!谙何,你说得对——这济朝的气数,到头了!”
他大步走到帐中悬挂的九州舆图前,一指戳在都城“济京”上。
“爹反了!”
柳畤转身,目光灼灼如炬。
“但不是为了爹自己。”他紧紧盯着女儿,“谙何,这天下交到那些废物手里,迟早要完。你自幼有胆识、有谋略、心怀百姓——爹要捧你,坐那个位置。”
女帝。
这两个字,柳谙何不是没想过。在无数个研读史书的深夜,在目睹民间疾苦的巡访路上,在看见济京一道道荒唐圣旨时——
但此刻从父亲口中说出,仍如惊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山河。
“若要起事,”她声音冷静得可怕,“第一步不是调兵,而是取势。”
“势?”
“济朝虽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需朝中有人,里应外合。”柳谙何抬眼,“爹可记得,三年前我随您回京述职,结识的那位国子监学子?”
柳畤一怔,随即瞪大眼睛:“你是说……尚印书?”
“去年秋闱,他已高中状元。”柳谙何淡淡道,“半月前吏部文书到边关,他已被擢升为——当朝宰相。”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柳畤倒抽一口凉气。三年前那个青衫落拓、与女儿在藏书阁辩论三天三夜的少年,竟已位极人臣?
“他会帮我们?”柳畤声音发紧。
柳谙何走到案前,抽出一张信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清瘦挺拔:
“边关苦寒,珍重加衣。京中万事,有我。”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尚”字。
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时,尚印书刚刚拜相。
柳畤盯着那行字,良久,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好一个尚印书!”他大笑,“那小子,当年我就看他不简单!”
柳谙何收起信笺,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风雪更急了。
“爹,”她轻声说,“既已决定,便不能再回头。这路一旦踏上——”
“便是血海尸山,也要走到头。”柳畤接过话,手掌重重按在她肩上,“谙何,爹信你。这十万大军,从今日起,听你调遣。”
柳谙何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犹豫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凛冽寒光。
“传令。”
她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
“全军戒备,即日起封锁边关所有消息通道。另——派暗卫入京,联络尚相。”
“告诉他。”
柳谙何转身,烛火将她身影投在舆图上,恰好笼罩整个济朝疆域。
“柳家军,反了。”
帐外,值夜的士兵忽然看见,主帅大帐的灯,亮了一整夜。
而遥远的济京城,宰相府书房内。
尚印书披衣立于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信。
信上只有二字:
“已动。”
他望着北方,良久,极轻地笑了笑。
“谙何,”他低声自语,“这盘棋,我陪你下到底。”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夜。
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