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诚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上午还有人跟他讲,齐长风今天要回来,但是他母亲已然病逝。
江子诚本想提几句安慰的话,可戚长风听罢后便径直走到了帐篷的帐帆旁。
江子诚的筷子顿在半空,排骨上的油滴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他看着齐长风的背影,那背影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单薄,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隐在衣袖的阴影里。
“我……”江子诚张了张嘴,喉咙忽然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全堵在了舌尖。
他知道齐长风的娘,那个总在信里叮嘱“长风别总熬夜,给子诚多做点肉”的妇人,去年还托人捎来过一罐子腌菜,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配粥最好。
齐长风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拉着我的手,说就想看看我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
他顿了顿,帐篷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布帘上,沙沙作响,“我跟她说,我在这边很好,有朋友,能吃饱,她就笑了,然后……就没气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子诚想起齐长风请假那天,天还没亮就收拾好了行囊,背着个小包袱,眼睛里却亮得很,说“我娘最盼着我回去”。
可他回来的时候,包袱上沾着尘土,眼睛红得像熬了几个通宵,一进城门就撞见抬着伤兵的担架,二话不说就扔下包袱冲去了城墙。
那时候江子诚昏昏沉沉的,只记得有人用带着灶房烟火气的手擦他脸上的血,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她总说,我入仙门是好事,能长本事,不用像她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齐长风忽然转过身,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受委屈。杂役怎么了?伙夫怎么了?我能靠手艺让自己吃饱,让身边的人吃好,我觉得……挺好的。”
他小时候总跟着娘去大户人家的后厨,看着娘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颠勺、调味,明明累得直不起腰,却总在回家的路上,从怀里掏出块糕点给他。
娘说:“做饭是本事,能让人笑的本事,不丢人。”
后来他进了星辰剑宗,别人都觉得杂役低人一等,只有江子诚,总端着个空碗凑到他的小灶前,眼睛亮晶晶地说:“齐长风,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娘说得对。
江子诚慢慢挪到他身边,后背的伤扯得他疼,却没吭声。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齐长风的胳膊,像对方白天拍他那样:“以后……我就是你家人。”
齐长风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红意更浓了,却忽然笑了,带着点湿意的笑:“少来,你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想当我家人?”
嘴上这么说,肩膀却悄悄往江子诚那边靠了靠。
帐篷外的风还在刮,可帐篷里的空气,却比刚才更暖了些。
齐长风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往江子诚碗里夹了块排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子诚咬着排骨,觉得今天的肉好像比刚才更鲜了些。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齐长风低头喝汤时,悄悄把自己碗里最大的那块带筋的排骨,夹到了对方碗里。
陶盆里连最后一滴汤汁都被江子诚泡着馒头刮得干干净净,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齐大厨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了。”
齐长风端起陶盆,见盆底光可鉴人,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往上扬,连带着声音都轻快了些:“少油嘴滑舌,赶紧躺好。伤口要是裂开,有你受的。”
他转身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夜里要是疼得厉害,就喊一声,我就在灶房。”
江子诚笑着点头,看着他掀帘出去,才慢慢躺回被褥里。
后背的伤被暖意熨帖着,竟没那么疼了,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排骨的香气,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灶房里果然热闹非凡。
杂役们正围着大铁锅分菜,铁铲碰撞的声响、蒸汽的嘶鸣混在一起,像支乱糟糟却透着活气的曲子。
齐长风刚把陶盆放下,就有人喊:“齐哥,这锅萝卜烧鱼糊锅底了!”
他几步凑过去,抓起铁铲翻搅,眉头皱了皱:“火太急了,加点热水焖五分钟,再放半勺醋去腥味。”
说着就接过铲子,手腕翻转间,锅里的鱼块被翻得匀匀当当,糊味很快被鱼香盖了过去。
有人见他上手,笑着打趣:“齐哥今天怎么亲自下厨了?不多陪江大人待会儿?”
齐长风手上没停,嘴上哼了一声:“他吃撑了睡大觉呢。
倒是你们,动作快点,城楼上的弟兄还等着热乎饭。”
话虽这么说,手下的动作却麻利得很,帮着分菜、递碗,额角很快又沁出了汗。
他总觉得,多做一口热饭,城墙上的人就多一分力气,江子诚明天面对的压力,或许就能少一分。
忙到月上中天,灶房里的烟火气才渐渐淡下去。
杂役们收拾着碗筷,齐长风靠在灶台边,揉着发酸的腰,忽然觉得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他想起江子诚帐篷里还有个空铺,便踉跄着走了过去。
掀帘时,江子诚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不像白天那般紧绷。
齐长风没敢开灯,借着从帐篷缝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走到自己的铺位,连外衣都没脱,倒头就睡。
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就觉得身上一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江子诚正弯腰给他盖被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月光落在江子诚脸上,映出他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竟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
“瞎折腾什么……”齐长风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
江子诚没说话,只是把被角往他颈边掖了掖,转身回了自己的床铺。
帐篷里很快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与外面的风声应和着。
齐长风往被窝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和烟火气混合的味道,像极了小时候娘在灶台边守着他睡觉的样子。
他想,明天得早点起,给江子诚炖鸡汤,放他最爱的香菇。
这个念头刚落,他就彻底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