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长风

江子诚挠头的动作还僵在半空，指缝里还沾着点未干的血痂，被他这么一蹭，额角又添了道红痕。

他本想再说句“真没事”，可看齐长风猛地转过身，围裙上的灶灰都抖落了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齐长风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突突跳着。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连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狠劲：“我跟你说江子诚，你要是真敢拿命不当回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才把那句更重的话压下去，换成咬牙切齿的威胁，“哪天你死了，你那柄破妄剑我就扔进灶膛里烧了，你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半块星辰玉，我就给城门口讨饭的老丈当压咸菜的石头！”

他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最后那句“全城百姓我一个都不管”冲口而出时，却没了前半句的狠厉，反倒泄了气似的，尾音微微发飘。

江子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没了辩解的心思。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个被先生抓包逃课的学生，声音低低的：“我不洗了。”

就这三个字，让齐长风那股滔天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

他瞪了江子诚半晌，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掀帘时，动作都比刚才重了些，帆布被他带得“啪”地打在帐篷杆上，震落了点灰尘。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江子诚望着门口晃悠的布帘，忽然笑了笑。

他和齐长风认识快五年了。

那时他刚入宗门，被派去山下挑选杂役，别人都挑身强力壮能扛剑匣的，他却在伙房里看见齐长风。

当时这小子正蹲在灶台边，用根细针挑锅里炖糊的野猪肉，眉头皱得像朵菊花，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可是要给师兄们补气血的，糊了怎么行”。

后来他才知道，齐长风厨艺好，性子却倔，宁愿在伙房跟锅碗瓢盆较劲，也不愿去前院伺候那些眼高于顶的长老。

江子诚觉得他有意思，便把他讨到了自己名下。

这五年，从宗门后山的试炼场，到如今这生死一线的边塞长城，齐长风的灶台就像他的后盾。

无论他一身伤地回来，还是带着满身血腥气闯进去，总能闻到一股饭菜香，还有齐长风那句“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哪有什么地位之分。

江子诚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葫芦的温度。

他们早就是过了命的兄弟，是这乱世里，能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他重新躺回被褥里，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因齐长风动怒而起的涩意，却慢慢化了。

晚上的排骨，得好好休息才能有劲起来吃。

灶房里的火光映得青砖发红，铁锅里的肉汤咕嘟冒泡，混着柴火噼啪的声响，本该是最暖热的地方，齐长风却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铁铲一下下杵着锅底，把刚凝结的油花杵得七零八落。

“齐哥，火快灭了。”

旁边添柴的杂役小声提醒，见他没反应，又把火钳往灶膛里塞了塞，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齐长风的粗布鞋上，他也浑然不觉。

另一个揉面的伙夫叹了口气，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别喊了，估摸着又是江大人那边……”

话没说完，就被齐长风猛地回头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股没处撒的火气，却又很快软下去，变成浓浓的烦躁。

他把铁铲往锅里一扔，“哐当”一声，惊得灶台上的陶罐都晃了晃。

“炖你的肉！”他低声呵斥，转身往水缸边去，舀了瓢冷水就往脸上泼。

水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滴，落在沾着灶灰的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伙夫们都低下头，没人敢再多说。

他们都知道，这位齐大厨看着随和，可只要江子诚从城墙上下来晚了，或是带了伤，他就会变成这副样子——像只护崽的狼，明明急得团团转，却只能对着锅碗瓢盆撒气。

角落里，伙夫总管正坐在小马扎上，用布擦拭着那口传了三代的老铁锅。

他头发花白，背也驼了，手指关节粗大，可擦锅的动作却稳得很。

“长风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老态的沙哑，“你那锅猪肉再炖下去，就成炭了。”

齐长风手一顿，这才想起灶上还炖着肉，慌忙转身去翻搅。总管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说：“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守过长城。那时候身边也有个拼命的小子，跟江大人一样，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他放下铁锅，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后来那小子没了，我才明白，人哪有什么铁打的身子？不过是有人替他把心悬着，把饭热着，他才有底气往前冲。”

齐长风翻锅的动作慢了些。他知道总管说的是实话。

这灶房里的人，大多是些没修为的凡人，或是被宗门放弃的外门弟子，只有他和总管，是正经引过法则之力的修仙者。

总管年轻时也是个好手，可惜卡在引法期五十年，寿元将近，早就没了冲劲，只想着守好这口灶台，让城墙上的人能吃上口热的。

而他齐长风，是江子诚从星辰剑宗带出来的。当年在宗门，他不过是个连引气都磕磕绊绊的杂役，是江子诚总把宗门发的丹药偷偷塞给他，说“你厨艺好，得活得久点，以后我下山历练，还得靠你做饭”。

“总管，”齐长风忽然开口，铁铲在锅里划出滋滋的响，“您说……支援真的会来吗？”

总管沉默了片刻，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来不来，日子都得过，除了江大人，这还有不少士兵等着你的这锅肉呢，你把这锅肉炖好，江大人明天才有劲上城墙。至于你这位置……”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等你哪天要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些日子。”

齐长风没再说话，只是把火调小了些。

肉汤的香气重新漫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倒比刚才暖了许多。

他望着灶台上方悬着的那串干辣椒，忽然想起江子诚昨天说“想吃辣炒肉”，便从筐里抓了把甜彩椒丝，往锅里扔去。

这家伙刚受了伤，再吃辣的恐怕会上火，但是这家伙就想吃辣椒炒肉，只得整点甜彩椒丝。

噼里啪啦的爆香里，他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忧，好像也跟着这烟火气，慢慢落了地。

管他支援来不来，先让那家伙明天吃顿好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