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纳吉日。
天未亮,药师府上下一片忙碌。老管家指挥着仆从将早已备好的纳吉礼——二十四抬朱漆礼箱,系上红绸,一抬抬在府门前摆开。箱中并非寻常纳吉所用的雁、酒、束帛,而是件件都透着心思:
头一抬,是成套的青玉药碾、药臼、药秤,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因大蛇丸爱调药。
第二抬,是十二卷前朝医家孤本,用紫檀木匣装着,匣面刻着“杏林春暖”四字——因大蛇丸爱读书。
第三抬,是江南特产的云锦十匹,却非大红大紫,而是月白、淡青、藕荷这些清雅的色——因大蛇丸不喜艳色。
再往后,珍稀药材、古方秘制丸散、暖玉枕、药香囊……无一不贴心,无一不用心。
“大人这是把半个家底都搬出来了。”老管家清点着礼单,笑着摇头。
药师兜一身绛紫常服,正亲自核对最后一样——那是一对琉璃盏,晶莹剔透,盏壁薄如蝉翼,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天然形成的云絮纹,像极了某人眼中那种朦胧又清透的光。
“这个单独放。”他将琉璃盏交给老管家,“小心些,莫碰碎了。”
“是。”老管家接过,小心翼翼用软绸包好,放进特制的锦盒里。
卯时三刻,吉时到。
鼓乐声起,药师兜翻身上马,领着纳吉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大蛇丸府上去。
长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踮脚张望,看着那些不同寻常的纳吉礼,啧啧称奇:
“瞧见没?都是药材医书!”
“药师大人是真懂公子啊……”
“听说那对琉璃盏,是前朝宫里的物件,薄得能透光!”
“这哪是纳吉,这是把心都捧出来了!”
队伍行至大蛇丸府门前,老太爷与老夫人已等在正厅。两人今日都着了新衣,老太爷一身深蓝,老夫人一袭藕荷,面上虽还端着,眼中却满是笑意。
药师兜下马,整衣肃容,亲自捧起礼单,迈步入府。
“晚辈药师兜,今日纳吉,特备薄礼,望府上笑纳。”
他躬身奉上礼单,姿态恭谨如执晚辈礼。老太爷接过,展开细看,越看越是动容——这哪是薄礼?这分明是倾尽心思的珍重。
“药师大人……太过费心了。”
“应当的。”药师兜抬眼,目光在厅中搜寻,却不见那人身影。
老夫人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丸儿在暖阁,他说……礼成之前,不便相见。”
这是古礼——纳吉之日,待嫁之人当避于内室。可他们是男子,本不必拘这些。大蛇丸此举,倒像在认真走这场前所未有的“婚仪”。
药师兜心头一暖,点头:“是晚辈心急了。”
正厅里,两家长辈开始依礼叙话。老管家呈上那对琉璃盏时,老夫人轻“呀”了一声。
“这是……前朝琉璃大师陆子冈的遗作?”她小心捧起一盏,对着光细看,“传闻他一生只成三对,一对献入宫中,一对随葬,另一对流落民间……竟在药师大人手中。”
“机缘巧合所得。”药师兜道,“晚辈想着,琉璃通透,不染尘埃,恰似……”他顿了顿,没说完。
恰似那人。病弱如琉璃易碎,心性如琉璃清明。
老太爷抚须颔首:“这份心意,老夫领了。”
礼成,互换庚帖。药师兜将自己的生辰八字郑重交予老太爷,又接过写有大蛇丸八字的红帖。指尖抚过“阿磷”二字时,他唇角不自觉扬起。
“礼成——”司仪高声唱喏。
鼓乐再起,宾客道贺。正厅里一片喜气,连素日严肃的老太爷,都难得露出了笑容。
而暖阁中,大蛇丸正临窗而立。
他今日穿了身新制的淡青长衫,领口袖边绣着银线暗纹,是老夫人特意让绣娘赶制的。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光,那清瘦的身形竟显出几分挺拔来。
阿青匆匆进来,眉飞色舞地禀报前厅盛况:“……二十四抬呢!全是公子喜欢的!那对琉璃盏,老夫人说千金难求!外头百姓都在说,药师大人这是把心掏出来了!”
大蛇丸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银纹。良久,才轻声问:“他……可说了什么?”
“大人说,”阿青学着药师兜沉稳的语调,“‘琉璃通透,不染尘埃,恰似……’”她卡了壳,眨眨眼,“恰似什么,奴婢没听清。但老夫人一听就笑了,连连说好。”
大蛇丸垂下眼,唇角却弯了弯。
恰似什么?
他大抵猜得到。
窗外传来隐约的鼓乐声,那是纳吉礼成的宣告。从此,他与他,便算是过了明路,有了名分。
这感觉……很奇妙。不似女子待嫁的羞涩,也不似男子结义的豪迈,而是一种全新的、独属于他们的羁绊——郑重,温柔,被满城祝福托着,缓缓沉入余生。
“公子,”阿青小心翼翼问,“您……欢喜吗?”
大蛇丸抬眸,望向窗外那株开始抽芽的梅树。去年冬天,它曾在他窗前开过一树素白的花,如今花谢了,新绿却冒了出来。
生命就是这样,旧的去了,新的又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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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宾客散尽。
药师兜寻了个借口留下,说是要与老太爷商讨后续纳征之事,实则……是想见那人一面。
老太爷何等精明,却只作不知,挥挥手:“去吧,丸儿在梅园。”
梅园深处,大蛇丸果然在。
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本医书,却一页未翻,只望着满园新绿出神。春风拂过,梅叶沙沙作响,几片嫩叶飘落,停在他肩头。
药师兜放轻脚步走过去,拂去他肩头落叶。
大蛇丸闻声转头,见是他,先是一怔,随即耳根微红:“礼……礼成了?”
“成了。”药师兜在他身侧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对琉璃盏中的一只,轻轻放在石桌上,“这一只,给你。”
琉璃盏在春日阳光下流光溢彩,盏壁薄得几乎透明,里头天然云絮纹缓缓流动,像藏着一个小小的、澄澈的世界。
大蛇丸伸手,指尖轻触盏壁。凉的,润的,像触到一块凝住的月光。
“太贵重了。”他轻声说。
“再贵重,也不及你。”药师兜看着他,“这盏名‘不染’,陆子冈当年制它时,说‘愿持此盏者,心性明澈,不染尘埃’——恰是你。”
大蛇丸指尖一颤,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春风都静了。
“大人今日……”大蛇丸斟酌着词句,“阵仗太大了。”
“不够大。”药师兜摇头,“我还嫌不够。我要全京城都知道,我要史书都记一笔——药师兜此生,唯大蛇丸一人。”
这话说得太狂,却狂得让人心动。
大蛇丸低下头,看着盏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清瘦的轮廓,可眼中……有了光。
“那另一只盏呢?”他轻声问。
“在我那儿。”药师兜温声道,“待你我……礼成之日,用它共饮合卺酒。”
合卺酒。这三个字,让大蛇丸耳根红透。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听药师兜低笑。
“害羞了?”
“……没有。”
“有。”药师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垂,“这儿,红了。”
指尖温热,触感清晰。大蛇丸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药师兜却已收回手,正色道:“纳征定在下月初六,请期定在五月,亲迎……定在六月十六,可好?”
六月十六,夏至。一年中白日最长的一天。
“为何是那日?”大蛇丸问。
“因为从那天起,”药师兜看着他,眸光深深,“往后每一天,我都会让你过得比前一天更好。白日最长,好时光便最多。”
大蛇丸喉头微哽,竟说不出话来。
春风又起,梅叶如浪。远处传来孩童放纸鸢的笑声,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而他们坐在这方小小的梅园里,面前一只琉璃盏,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彼此眼中,再清晰不过的余生。
“大人。”大蛇丸忽然开口。
“嗯?”
“我会……好好活着的。”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活到六月十六,活到往后每一个夏至,活到……能和你一起,用这对琉璃盏,喝很多很多次酒。”
药师兜心头一震,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伸手,握住大蛇丸冰凉的手,紧紧包在掌心。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金。
梅叶沙沙,似在应和。
而那对琉璃盏,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剔透的光。
像两个终于相遇的灵魂,剔去所有尘埃,只剩下最本真的澄澈。
从此相依,从此不染。
从此余生,皆是琉璃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