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魂羽魄

Description.

“汐雪！一起去食堂吗？”泠鸢儿从后面追上走在回宿舍路上的汐雪，那学生会会长的金属胸章正在夕阳下熠熠闪光。

“谢谢鸢儿……下次吧……等过段时间……”汐雪以仅有两人而听见的声音小声答道。

泠鸢儿明白了汐雪的心情，新生刚刚入学不久，对“食堂”这种存在还抱着新鲜的探索欲，往往课后都会聚集在食堂谈天说地，更何况慕宁学院食堂中许多菜肴免费为学生提供……在新生考核结束后大放异彩为全体新生疗伤的汐雪已在新生间得了“明星学姐”之称，少年们对她抱有好奇、憧憬与崇拜的态度，见面后总是积极上前搭话，这使汐雪无所适从，也使与她同窗三年泠鸢儿能明确察觉到她散发出的“想逃”气息。

……不过，作为学生会会长与三年级一班班长的泠鸢儿还是希望看到汐雪同学有一天融入大家生活，因为她能感觉到汐雪并非讨厌与大家相处、也不是对人群有着生理性厌恶，只是因为自己尚不清楚、不仅仅是出自个人意愿的原因和大家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思及此处，泠鸢儿拍了拍汐雪的左肩，俏皮道，“我去食堂拿两份外带，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汐雪望向泠鸢儿，她的眸子中似是映着流转波动的海洋，“真的吗？下次我也会为鸢儿做点心的，太感谢鸢儿了。”

“嘿嘿～小意思，作为学生会会长和班长关照同学是我的责任啦，更何况我早就把汐雪当作朋友了～”

暮色照着泠鸢儿挥着手走向食堂的影子，将它刻在慕宁学院的大地上。

Chapter Fifteen.

新生考核结束的第二天清晨，合格达到入学标准的少年们接踵而至地来到昨日魂力测试的铜制试炼台下等待分班结果宣布，不过人们的心情却普遍不如昨日般紧张，这大抵是因为“进入慕宁学院”便已经代表无限可能，又或是人们大多对自己在入学考核中的水平心下有数，那么按照考核表现优劣的分班便是已能猜到答案的事了。

昨夜第三关考核结束后，学生会成员于斗魂场各个休息室出口为通过考核的学员发放了宿舍分配牌与钥匙，让今日刚到清宴城、没能提前打点旅店的学生有地落脚。

雨星辞便是入住宿舍的新生之一，她的室友还未现身，大约是提前入城并将行囊包裹至于旅店、第二天一早才到退房时间的人。

尽管考核结束后时间已至傍晚，雨星辞仍将房间整理了一番，照她的生活习惯过下去总有变乱的一天，但还是希望给那位不知是谁的室友留下些良好的第一印象，毕竟听为她发钥匙的学生会成员说，那位将是她未来外院三年时光中不变的室友。雨星辞自知不擅长处理与陌生人的人际交往，她将让对方看到自己整洁的床位书桌视为达成“和平共处的第一步”，大概没人会讨厌一个能打理好自己的人吧。

由于住在宿舍中又有意占到靠前的位置，雨星辞是最早到场的一批人，此刻正站在最前排观察试练台上的动向。

她记得台上那个将粉紫长发梳成双马尾、容颜甜美俏丽的少女是慕宁外院的学生会会长，而会长身侧挺拨站立的银白色长发男生是学生会书记官，也是昨天为自己发宿舍钥匙的人。此刻二人正在试练台中心的圆形木桌旁整理一叠叠的表格，想来那便是分班结果了。二人身后抱臂站着昨日的主考官程焰薇，她那赤色发丝在阳光下如烈焰般跃动，绣着红色荆棘的战衣将她衬得既飒爽又神秘。

雨星辞在程焰薇眼中看到了交错着的锐利与欣赏，像是对台下新生们抱着严肃的期待，她也不自觉地心情严肃了起来。以她昨夜躺在床上的计算来看，自己凭魂尊实力与在第三关中站到最后的表现分到被称作“核心班”的一班不是问题，不出意外的话核心班学生标准便是满足“27级”与“在第三关最后焰蕊爆炸后还保有意识，哪怕不得动弹”这两项标准了，而第二关则是单纯用于大规模淘汰的关卡，因为人在幻境中受伤不会带到现实，所以优先淘汰软硬实力不足者也算给第三关的实战留下保险了。

清晨九点的钟声响起，新生集结结束，慕宁学院那巨岩红门缓缓关闭宣示着将不再接纳迟来的新生。

试炼台下的人已较前日少了许多，可从高处望去便会发现这届入学新生仍有数百人—从名册上看确切人数在300来人左右，但对比起前日的3000多人可谓人数稀疏了。不过许多新生今日带了自己原本置于旅店的行李，于是这广场上显出了一幅东西堆得比人多的景象。

青萝今日披了件黑色斗篷，她想自己要拉着爸爸妈妈爷爷姑姑叔父叔母塞给自己的诸多行李踏进学院多少有些奇怪，不由得畏惧起想象中他人的打量目光照进现实。看着行囊中那件爷爷因担心她一个小孩子出入人潮有安全问题而塞进去的黑斗篷，青萝突然冒出了个主意：是不是把自己遮上就能挡住别人的目光呢？从现在的状况来说，这个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因为自己披上了它确实看不到他人目光倾斜的方向了、也叫他人看不着自己是谁了，但没成功的那一半是青萝扫视四周注意到了广场上没人披着斗篷……好像脑子里冒出的尴尬想法更多了。

何况站在自己近处这位男同学好像连行李都没几件，只带着背上的布包裹和右手边地上的长条木箱。青萝瞟向他摊开的画布，看着他用手掌充当桌子正画起来不远处的试练台，几条勾线便把事物描得清楚，颇有功底水准。青萝突然心中平静了些许，站在这里画画的人和穿着黑斗篷的人好像都符合着旁人眼中的“怪”，但大家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有什么“怪”呢？

唐挽离确实没几件行李，他身上带着的主要是画具与家中对自己而言有特殊意义的物品。这些年随师父走南闯北带着太多东西也是不便，于是他们每离开一处时尽量将不必要的东西抛下，可当“断舍离”和“穷”出现在一处时日子就会变得怪起来，这也是唐挽离头上那条破烂烂的发带直到昨天才正式退修之原因。

忆及过往，唐挽离过去到也不总过着穷日子，实际上是当师父的钱袋打开时他才会知道这段日子有没有钱，大概是师父当掉了什么藏品为二人改善生活条件的结果吧，这是唐挽离一开始便猜着的结论，虽然没有从师父那得到证实—也不会有师父诚实回答的那天，但这使唐挽离遵守着“能不买尽量不买”的内心规则。

他曾问过师父“既然是名画家那为什么不靠多多卖几幅画赚大钱？”而师父的回答是则是“物以稀为贵，要是人手一幅我方且寻的作品怎么衬得出这东西的珍美？”。彼时且年幼的唐挽离对此论调深刻地信以为真，到长大后才明白或许师父的画变少是因为他将更多的心血倾注给了自己，他带着自己四处游历、又做师又为父的，总归是让渡了许多静心作画的时间。想来过去只是顾及那个敏感多思的小孩不愿直说罢了……当然，另一个原因恐怕是懒。

“新—生—们—大—家—好！我—是—学—生—会—会—长—泠—鸢—儿！”少女清脆的声音自试练台上传来、再由执事的扩音式魂技清晰落入每位新生的耳中。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宣布分班结果！”泠鸢儿净白如玉的手指翻开刚刚检查装订好的名册，粉紫色发在风中扬起一抹亮的弧度。广场上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尽管新生们对结果大多心里有数，但这一刻也都停下手头的事务静静地等候着结果，只余纸页翻动的声音。

“分班结果如下，将按照姓氏排序宣读。”泠鸢儿一改往常的活泼氛围，在这个被她视为正式的事件开始后沉稳了下来。“一班……楚晚宁……鹤延浚……江起……林羽……青萝……若蝶……唐挽离……谢临渊……银露……雨星辞……共21人。”

“二班……白沐曦……柳凝霜……陆昭……林奕辰……顾云飞……共30人。”

“三班……苏沅……苏棠……江夜阑……沈知意……周牧……共33人。”

“四班……”

楚晩宁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昨晚久违的见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友们，大家先是吃饭吃到半夜，自己和桃玖玥又是近两年因联系不便攒了许多话想说，于是桃玖玥干脆留在亲友们为二人开的旅店豪华套间中，与楚晚宁躺在床上聊到鸡鸣天亮。本就被驴子颠得周车劳累，昨晚又兴奋一夜，现在已是困上加困。

尽管楚晚宁对自己的分班结果心里有数、方才念到自己名字时，她看似漫不经心，可精神却从迷离中唤醒了一瞬，耳朵像被无形之线牵着聚精汇神地等待着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将其他那些杂乱的姓名字符通通抛至耳后。直到“楚晚宁”和“谢临渊”都落进同一个班的名单里，她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又回到了刚刚一心念着舒服休息的状态。

但是……青萝？同名的人吧？毕竟青萝没说过来啊。真是有趣的巧合。

附近传来新生小声炫耀自己被分入了靠前的班级，渐渐地收不住声音、喧闹起来。楚晚宁抿了抿唇，像是在嫌弃什么般轻“啧”了一声。“哼，失礼的家伙。”她在心中嘟囔着，转瞬想起自己和谢临渊的名字落在了一处，心情又不止地上扬。她以视线扫过旁边静静站着的谢临渊，见他没看过来，便立刻收回目光，假装整理起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红。明明是早就料到的结果，可真听到、想到两人的名字被放在一起时，心里那点莫名的雀跃却怎么也压不住，眼前仿佛映出了二人一同出入班级、食堂、于海岸缓步的情景。

谢临渊垂站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墨色的衣袍在微凉的风里纹丝不动。这是他在军中修习多年的仪态，与周遭许多散漫少年对比鲜明，楚晚宁也是如此，即使在这般困倦状态下也保持着优雅端庄的站姿……真是既可爱又令人敬佩。昨夜徐冥轩见了桃玖玥要留宿楚晚宁房间也曾劝着谢临渊留他“大被同眠”，谢临渊不留任何余地地回绝了他，并如实告知他“和一个同龄男性盖一床被子这种事大概下辈子都不可能发生。”不过现在的谢临渊已经把昨夜聚会发生的一切搁置在记忆偏处，他在心绪从站到广场后便全部集中于楚晚宁身上，尤其是方才学生会会长念名单时。他眼帘微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上去平静无波，只有唇角微微扬起泄露了心底那不易察觉的喜悦。“谢临渊”三个字和“楚晚宁”的一同出现使他过去畅想的未来又重归脑海，自己才是将与她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听课的人，楚曜无论是师兄也好、哥哥也罢，这是他做不到的事。

眼角余光感受到楚晚宁移开的目光，他精准地将注意力落回正假装整理衣襟的楚晚宁身上，如果此刻四目相对的话，她一定会快速地移开眼吧。看她耳根那点可疑的红，看她明明在意却偏要摆出不屑的模样，谢临渊感到心脏快速地跳动着、将那份喜悦传至四肢百骸。他没说话，只是眼底那片素来沉寂的墨色里，悄然漫进了一点极淡、却又格外清晰的暖意，正如当下的初秋中那阵带着夏暖的风，将天气温度调得恰到好处。

若蝶站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目睹了二人这幅无言的打闹场景，而她的心神却既不在前方、也不在早已心里有数的分班结果。昨夜见到为她发钥匙的学生会成员时，她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一定要问出口的问题：宿舍里可以带宠物吗？实际上，小白大橘旺财是偷偷溜上车、藏在行囊中一路跟来的，尽管它们说着“遵小若蝶爸爸妈妈的命令前来护卫”，但若蝶心里明白它们只是舍不得和自己分开，自己同样放不下它们。那位学生会成员面露难色地叫若蝶稍等一下、跑去将学生会书记官—名叫东方辰的学长找来，然而学长也对此事给不出准确的答复，于是三人一直四处请示宿管到后半夜。若蝶想起来三人流转抱起小白大橘旺财证明它们既不抓又不咬的画面，不由得对两位学长心生感谢。

不得不说，这次请示经历使若蝶对慕宁学院中人稍稍降低了戒备与紧张的心情，两位学长都是可靠的好人，东方学长更是为小白大橘旺财的长处与宿管老师讨论许久—此刻正站在试炼台之上的侧边，他希望至少可以让它们呆在楼下门卫处、不居无定所、吹风喝霜……可是……自己的舍友是什么样的人呢？

宿管最终同意了若蝶与学长的请求，并提出了以下结论：宿管说自己也去看了新生考核，并成为了若蝶的“粉丝”，又有了东方辰的劝说，而且大白小橘旺财看着不咬不叫、很是老实，所以愿意爱屋及乌往开一面，让它们进门，但具体能不能进宿舍门就需要若蝶的室友点头了，如果室友拒绝，那么它们最多呆在门廊里生活。

于是若蝶从今晨起便揣揣不安着，室友……到底会是怎样的人呢？

泠鸢儿最后一个字落下，十个班级的新生全部分配完毕。程焰薇走上前来接过名册翻阅起来进行着最后一遍检查，随后利落地将它合上，惊起两三只停在旗杆上的雀鸟。她以目光扫过一众新生清冽开口道，“记住今天。”她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铁，“你们站到这里，不是因为运气。今后的路，用血汗走，别辜负爬过的每一个悬崖。”

语音落下的那刻，她过转身招呼台边的泠鸢儿与东方辰一同离去，留下满场的学员相互讨论。她衣袍下摆利落划过带动阵风，倒扣着的名册合被吹动纸页，其中内容露了一瞬，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所有学员考核时的闪光点。

楚晚宁转过身去，这次恰与谢临渊四目相对，不过这次她并未移开视线，而是为自己刚刚欢喜心绪有些说不上的羞涩，这份羞涩很快转为了对谢临渊的娇纵。她鬓边的碎发都晃了晃，一双杏眼瞪着他，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只被惊扰了的小兽。“你看什么？”她刻意拔高了点音量，尾音却有点发飘。见谢临渊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她脸颊莫名更烫了些，索性梗着脖子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半尺远的地方。“我告诉你，”楚晚宁抬起下巴，努力摆出大小姐的架势，“别以为分在一个班，我就会对你格外关照。”

话音落下，楚晚宁的视线飞快地扫过谢临渊沉静的眉眼，又有些慌忙地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像怕被看穿了心思似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半分，“……不过，有人欺负你的话，我肯定会帮你揍他的。”一语毕，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猛地转过身去，一刹那又想起什么，背对着谢临渊丢下一句：“……还有，明天一起上课，到时候路口见，迟到的人是小狗！”

风把她的话送过来时，谢临渊望着她那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的暖意又深了几分。

唐挽离绕有兴趣的打量四周，“让我猜猜谁会我是的好同学呢？”他悄悄扫过众人，见到几个熟悉面孔与名字相对，心下了然，果然和自己想的没错。“应该可以交到新朋友吧…”他的思绪飘到了还在师父身边学艺的时候，渐渐飘远，最终落到一个蓝色的身影上。唐挽离愣了愣，很快他又重新回过神来，因为苏沅、周牧和林奕辰正招呼着从左侧朝自己走来。林奕辰在二班，而苏沅和周牧也在三班，都是十分不错的成绩，但与一班的唐挽离相比还有距离，不过苏沅却很开心，因为班里有熟悉的伙伴一同上课，且几人的班级距离又靠得较近，课间一起聊天、下课一同吃饭都算是方便。就这样，唐挽离被周牧拉着向宿舍走去……在这种氛围等玖玥姐下课似乎也还不错，想到这里，唐挽离心中又涌了几分期待。

若蝶微低着头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的衣角，她仍在为室友而担忧。会答应……不会答应……会答应……不会答应……会答应……她默默地在心底数着花朵。有风拂过，花叶摆动起茎脉，雀鸟也啼鸣着，若蝶突然想到曾经母亲对自己讲过的一个故事，那里有一句她年幼时记了许久的话，“有风、有花、有兽便是好兆头。”

“好兆头的话……小白大橘旺财和自己会与新室友成为不错的关系吗？”

青萝安静地站在开始离场的新生人群中，她思索着未来的日子，既然分班已定，接下来就该好好想想如何与未来的同学们相处了，但在这之前……先要想想如何搬到箱子，这些东西是之前她在校外雇了一辆驴车拉来的，驴车主人说自己是从一个“黑衣人”手里花了一枚铜板收来的，想靠它接点拉东西的小活赚外快。可是，青萝转身看向大门的方向……慕宁学院内广场到宿舍这段路，能跑驴吗……？

青萝摇了摇头，要不还是自己多搬几趟吧，她转过身子，却正好与一个身影双面相对……

雨星辞望着这嘈杂的人声，心里面满是对未来的希望与对不确定性的担忧，她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开启她的新的征程。

不知什么莫名的东西吸引着她朝大门的方向望去……

那是青萝？她身边东西好多，既然都组过两次队了，自己是不是要搭把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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