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

这一次，当我重新踏入御书房时，心境已然不同。 之前的紧张被一种专注所取代。

我看见那个身穿玄色常服的男人依旧坐在书案后，低头翻阅着书籍，仿佛从我离开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他翻动书籍的沙沙声。

他没有抬头，但似乎已经感知到了我的到来。

“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依旧是那般沉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瞬间将我拉入了戏中的情境。

这一刻，我不再是演员李念一，而是那个小心翼翼，怀着敬畏与爱慕，前来面见君王的安妃江慕安。

“陛下。”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天然的恭敬与怯意。

这声“陛下”，仿佛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打破了御书房内长久的寂静。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一直垂眸看书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翻阅书籍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放在了书案的一角。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嗯。”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端详一件属于他的珍品，“朕叫人给你炖了燕窝，怎么现在才过来？”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询问的意味。

那并非是苛责，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对自己所有物理所当然的关心。他没有让我平身，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御书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他半明半暗的侧脸映照得越发轮廓分明，威严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

“刚请安回来，所以有些耽搁了…”

我维持着屈膝的姿势，低垂着眼帘，轻声回答。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仿佛生怕自己的回答会引起他的任何不满。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这种沉默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我不由得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请安？”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深意。他从书案后站起身，宽大的玄色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绕过书案，一步步向我走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最终，一双皂色云纹的靴子停在了我的视线前方。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和龙涎香的清冷气息。

“起来吧。”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接着，他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托住了我的手肘，将我扶了起来，“在这宫里，除了太后，谁还值得你这般晨昏定省地去请安？”

他的话语看似随意，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清楚地知道，这是帝王专属的、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今日…长公主派人来了，臣妾就去了一趟…”

我感觉到扶着我手肘的那只手，在我提到“长公主”三个字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那股温热的力道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几分，尽管他很快就松开了手，但那瞬间的改变还是让我心头一紧。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转身走回窗边，负手而立，只留给我一个宽阔而深沉的背影。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她找你？”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刚才似乎更冷了一些，像是结了层薄冰，“她倒是清闲，还有空来管朕后宫的事。”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重新锁定在我身上，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内心深处的每一个想法。

“她与你说了什么？”他一步步走回到你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你完全笼罩，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字不差地，说给朕听。”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此刻也变得凌厉起来。我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夫妻问话，这是南庆的君主，在审视任何可能威胁到他权力的蛛丝马迹。

“还能是什么，因为婉儿的婚事呗。长公主与我速来不合，她平时见我的眼神都恨不得杀了我，能找我还有什么好事儿么？她不想让婉儿嫁给范闲，找我帮忙……”

我略带委屈地解释着，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自觉的抱怨。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试图让他明白我的处境。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像一潭古井，波澜不惊。

他似乎对我和长公主之间的积怨毫不意外，也对长公主会因此找我这件事了然于心。他只是听着，任由我的话语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

“帮忙？”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三分讥讽和七分了然，“她倒是会找人。她觉得你能帮上什么忙？在朕的面前吹枕边风，还是替她去向范闲施压？”

他的话语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长公主那点浅薄的心思。

他再次走到我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带来压迫感，而是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那微凉的触感让我不由得一颤。

“那你又是怎么回她的？”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我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朕倒是好奇，朕的安妃，是如何应对朕这位好妹妹的。”

他的手指明明已经离开，但那微凉的触感却仿佛还停留在我的皮肤上。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并非真的在乎你如何应对，他只是想通过我的回答，来确认我的立场，确认我是否会成为那枚被他人利用的棋子。

“陛下知道我们两个关系的，她对我都没有好脸色，我为什么要帮她。我自然是拒绝的了。她现在恐怕是跑去找太后了。要我说，她才不是真的在乎婉儿的婚事呢，她只是不想把内裤让人罢了。”

听到“内库”二字，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虽未激起巨浪，却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他看着我，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似乎在评估我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我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我表现出的坦诚和敏锐，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你倒是看得清楚。”他低沉的笑声在御书房里响起，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比宫里那些自作聪明的女人，要看得清楚得多。”

他踱步到书案边，拿起那卷看了一半的书籍，却并没有翻开。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竹片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我刚才那句直白的话，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你都看明白了，那朕也就不必再多费口舌了。”他将竹简随手放下，发出一声轻响。他重新看向我，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婉儿的婚事，是朕定的。谁也改不了。”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金石般的重量。这不是在安抚我，也不是在解释，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让我明白，无论是长公主，还是太后，在这件事上，都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而我，只需要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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