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彻底消散在风里时，整座城市都好像跟着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三年的弦骤然松开，少年少女们身上那种既青涩又张扬的劲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不用再赶早自习，不用再面对做不完的卷子，不用在晚自习上压低声音讲题，不用再盯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心惊胆战。

——他们的高中，真的结束了。

傍晚时分，全班约定好的毕业聚餐地点早已热闹翻天。包厢很大，灯火明亮，一屋子穿着简单便服的同学，再也没有校服的约束，一个个笑得眉眼飞扬。有人一进门就开始互相打闹，有人抱着闺蜜不肯撒手，还有人端着饮料来回乱窜，平日里再严肃的同学，此刻也都卸下了所有拘谨。

苏晚和林晓冉、白若溪一起进门时，立刻被扑面而来的热闹裹住。

“晚晚！这里这里！”

有人朝她挥手，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陆衍恒和江辰。陆衍恒靠在窗边，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上衣，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少了平日里面对试卷时的紧绷，整个人温和了不少。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喧闹，只是安静站着，目光却在她进门的那一瞬，轻轻落了过来。

苏晚心头微微一暖，跟着朋友走了过去。

“可算来了，就等你们几个了。”江辰乐呵呵地开口，“今晚不醉不归——当然，咱们喝饮料。”

一桌子人哄然笑开。

陆衍恒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靠窗、相对安静的位置让了出来，刚好在苏晚可以自然坐下的地方。没有刻意拉扯，没有明显示意，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像是顺手而为，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下意识地想让她坐得舒服一点。

苏晚坐下，林晓冉和白若溪一左一右挨着她，江辰则直接霸占了陆衍恒旁边的位置，一副“我负责盯到底”的架势。

菜一道道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弥漫。一开始还有人稍微矜持，到后来彻底放开，筷子翻飞，笑声不断。有人回忆起高一刚入学的模样，有人吐槽某一次月考的变态难度，有人说起某个老师的经典口头禅，一屋子全是青春最鲜活的样子。

“还记得高三上学期那次模考吗，数学难到哭，我当晚回去直接失眠。”

“我也是我也是！还好后来陆衍恒帮我们划了重点，不然真的悬。”

一句话，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大家都知道，陆衍恒成绩顶尖，却很少主动帮人讲题，可只要有人真的卡住，他又从不会冷眼旁观。尤其是最后那一个月，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他帮苏晚梳理薄弱点，一道题一道题地过，耐心、细致、从不敷衍。

有人笑着起哄：“说真的，陆衍恒，你是不是就对苏晚特别不一样？”

话音一落，周围立刻露出一副“懂了懂了”的表情。

林晓冉和白若溪偷偷憋笑，江辰差点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

苏晚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攥了攥手指。

陆衍恒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回避，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坦荡又分寸分明：“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

一句话，既没有否认在意，也没有越界半分，把所有暧昧的起哄都轻轻挡了回去，又保留了最舒服的距离。

苏晚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却轻轻一软。

他永远这样，在她可能尴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她稳住场面。

江辰立刻出来打圆场，举起杯子：“行了行了，今天毕业，别盘问人家了！来，我们一起碰一个，庆祝解放！”

“庆祝解放！”

“毕业快乐！”

一桌子杯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汽水、果汁、常温的牛奶，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苏晚也跟着举起杯子，指尖微微发烫。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不远的陆衍恒，少年垂着眼，神色安静，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些晚自习的灯光，草稿纸上的笔迹，考场外的等候，一夜又一夜的讲题与陪伴，一瞬间全都涌到眼前。

从初中到高中，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饭吃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烈。有几个平时就爱闹的男生，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了几杯度数很低的果酒，说是毕业必须有点仪式感，开始一桌一桌地找人碰杯。

很快就轮到了苏晚这一桌。

“苏晚，高中毕业快乐！这杯必须喝！”男生笑着把杯子递过来，语气热情，没有恶意，只是被热闹冲得有些上头。

苏晚看着杯子里淡淡的酒色，微微蹙了蹙眉。她从来没喝过酒，也不喜欢这种被推着举杯的感觉，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手指轻轻攥住了衣角。

她刚想开口说“我喝饮料就好”，身旁一道身影已经微微上前一步。

陆衍恒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举杯的男生之间，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一带，没有刻意护着的姿态，也没有任何强势的占有欲，只是平静地拿起苏晚面前没动过的饮料杯，又把自己面前空着的杯子往前一递。

“她不喝酒，我替她。”

语气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没有看苏晚，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维护，只是用最坦荡、最合理的方式，把本该递到她面前的酒，稳稳接了过来。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我懂”的笑，也不勉强，笑着和陆衍恒碰了一下：“行！有你替，那也算！”

陆衍恒抬手，轻轻喝了一小口，动作干净利落，随即放下杯子，重新退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没有张扬，没有煽情，没有暧昧，只有恰到好处的解围。

苏晚坐在原地，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衍恒，少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她心里那一片最软的地方，却被轻轻戳中了。

他从来不会让她陷入为难，从来不会让她勉强自己，从来都在她最需要的那一秒，无声地站出来。

林晓冉在旁边悄悄碰了碰苏晚的胳膊，眼底带着笑意。

白若溪也抿着嘴笑。

江辰在一旁偷偷比了个“牛逼”的口型，心里默默感叹：这才是顶级温柔，不动声色，护得周全。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一杯温牛奶往陆衍恒的方向推了一点点。

没有道谢，没有声张，只有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陆衍恒垂眸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之后再有人过来想劝苏晚喝东西，陆衍恒虽然不再明显动作，却总会在恰当的时机，轻轻转一下话题，或是拿起杯子自然碰一下，不动声色地把注意力引开，让苏晚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不被打扰，不被为难。

有人过来碰杯，他礼貌回应；有人开玩笑，他淡淡一笑；有人情绪激动，他也只是安静看着。

可只要苏晚这边稍微有一点动静——比如杯子空了，比如被身边的热闹挤得微微侧身，他都会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姿势，给她留出更舒服的空间。

苏晚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些温柔，本就是不必言说的。

江辰凑过来，压低声音对陆衍恒挤眉弄眼：“哥，可以啊，挡酒都挡得这么自然。”

陆衍恒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静：“吃你的。”

江辰撇撇嘴，心里默默叹气。

行，继续憋，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聚餐后半段，气氛越来越软。有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有人拍着肩膀约定以后一定要常联系，还有人抱着班主任不肯撒手，哭得一抽一抽。

“以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可能在一个城市，也可能隔得很远，”班长站在中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但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走过高三，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我们永远是一班的人。”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掌声。

苏晚鼻尖也微微发酸。

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在这样的时刻，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还是忍不住觉得不舍。那些曾经觉得漫长到看不到头的日子，竟然就这样，一眨眼就过去了。

聚餐结束，一群人又转战附近的小广场。夏夜的风温柔舒服，不冷不热，天上星星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灯火连成一片。有人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毕业纪念册，到处找人签字；有人掏出手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拍照。

“晚晚，我们三个先来一张！”林晓冉拉着苏晚和白若溪，站在路灯下，笑得一脸灿烂。

“一二三，毕业快乐！”

快门按下，定格下三张青春明媚的脸。

刚拍完，江辰就凑了过来：“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也要入镜！”

几个人笑着闹着拍了一张，江辰又直接看向陆衍恒：“恒哥，快来，缺一不可！”

陆衍恒迟疑了一瞬，迈步走了过去。

五个人站成一排，苏晚站在中间，左边是林晓冉和白若溪，右边是江辰，再旁边，就是陆衍恒。

他没有刻意靠近，却也没有疏远，就那样自然地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脊背挺直，神色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柔和。

“准备好了吗？一二三——”

“毕业快乐！”

快门声轻响。

这一张照片，把高中最后一个夜晚，把他们五个人最青春的模样，完完整整地定格在了画面里。

后来又有不少同学过来，拉着他们一起合照。人多热闹，挤挤攘攘，苏晚不小心被人群轻轻撞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下一秒，她就感觉到旁边一道极轻的力道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随即又立刻收回，分寸感干净利落。

是陆衍恒。

他只是下意识地扶稳她，没有半分逾矩，做完就恢复了原本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苏晚的心跳，还是轻轻漏了一拍。

夜色越来越深，小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有人回家，有人约着继续逛，有人被家长接走。热闹一点点淡下去，剩下的，是夏夜独有的安静与温柔。

最后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安静静地铺在路面上。

江辰看着两人，憋了一晚上，终于还是没忍住，故意开口：“说真的，你们俩以后上了大学，可别忘了我们啊。尤其是你，恒哥，以后在一个城市，可得经常出来见面。”

陆衍恒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很自然地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当然不会忘，我们会常见面的。”

一句很普通的话，却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林晓冉和白若溪对视一眼，偷偷笑了笑，很识趣地没有多调侃。她们都看得明白，这两个人之间，有不必言说的默契，有贯穿整个青春的陪伴，只是谁都没有点破，谁都没有着急。

时间不早，大家陆续准备回家。

林晓冉和白若溪先和她们道别，蹦蹦跳跳地离开，走之前还不忘给苏晚递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江辰也识趣地挥挥手：“我先走了啊，你们慢慢聊，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空旷的路边，一下子只剩下苏晚和陆衍恒两个人。

夏夜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两人并肩往前走，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之前无数个晚自习结束一起回家的夜晚。

“今晚，很开心。”苏晚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在夜色里格外好听。

“嗯。”陆衍恒应声，“大家都一样。”

“以后，就真的不是高中生了。”她微微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语气里有一丝感慨，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陆衍恒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沉稳而安定：

“不管是不是高中生，该走的路，都会一步步走下去。”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上一句，

“我也会。”

没有说“我陪你”，没有说“我等你”，可那句“我也会”，却藏着最坚定的意味。

你走你的路，我也走我的路，而我们，会在同一段时光里，一起往前走。

苏晚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熟悉的小区岔路口，就是该分开的地方了。

这是高中三年来，他们无数次分开的路口，可这一次，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没有了第二天要早起的焦虑，没有了未完成的试卷，没有了即将到来的考试，只剩下毕业的轻松，和一丝淡淡的不舍。

苏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路灯落在他身上，把少年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眉眼干净，身形挺拔，神色安静，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熟悉的模样。

她认真地开口，语气郑重而真诚：

“陆衍恒，高中这三年，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卡题走不出来的时候帮我梳理，

谢谢你在高考那两天安安静静等我，

谢谢你在聚餐上不动声色替我挡酒、解围，

谢谢你在我尴尬、无措、慌乱的时候，替我稳住，

谢谢你，从初中到高中，一直都在。

陆衍恒看着她，眼底柔和得像浸了夜色。

他沉默两秒，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分寸坦荡，不越界、不暧昧、不提前挑明心意：

“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

不是“我帮你”，不是“我陪你”，而是“一起走过来的”。

平等，尊重，克制，又藏着一整个青春的并肩。

苏晚鼻尖微微一酸，轻轻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嗯，一起。”

“早点回去休息吧。”陆衍恒轻声说，“好好放松，剩下的，等成绩出来再说。”

“好。”苏晚应声，“你也早点回去。”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楼道口，没有跑，没有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着。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轻轻回头。

陆衍恒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少年立在路灯下，身影安静而挺拔，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没有灼热，没有张扬，却足够温柔，足够坚定。

苏晚对他轻轻挥了挥手。

陆衍恒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转身，走进楼道。

灯光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在身后暗下去。

门外，陆衍恒依旧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毕业狂欢夜结束了。

高中结束了。

试卷、笔记、晚自习、倒计时，全都成了回忆。

可那些藏在题海里的心动，那些深夜里的陪伴，那些考场外的等候，那些挡在身前的无声守护，并没有结束。

他依旧不急。

不逼她，不吓她，不打乱她的节奏，不提前捅破那层窗户纸。

从初中到高中，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不在乎再等更久。

等大学，等成长，等成熟，等踏入社会，等一个水到渠成、彼此都能稳稳接住对方的时机。

等到那一天，他会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我从初中时，就开始喜欢你了。

夜色温柔，星光满天。

毕业的夜晚安静落幕，

而那场跨越整个青春的喜欢，

仍在静静等待，来日方长。

第31章：高考结束，毕业狂欢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