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 弦绝
第二天，沈听澜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送去的饭原封不动地退回来，送去的茶水放凉了也没动。
林栖梧去了几次，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第三天，还是这样。
第四天，沈母急了，亲自去敲门。
「听澜，开门！你这是做什么？！」
门开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胡子拉碴，但衣着整齐。他甚至笑了笑：「母亲，我没事。只是想静静。」
「静静也不能不吃饭啊！」沈母心疼地拉着他，「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真的没事。」沈听澜说，「明天就出去，好吗？」
好说歹说，沈母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听澜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琴——卫清弦送他的那把琴。
他抚过琴弦。
弦是冰凉的。
他坐下来，试了几个音。琴没有调，音不准。但他没有调，就那么弹了起来。
弹的是《锦瑟》、是李商隐的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琴音生涩，断断续续。弹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时，他停了下来。
手指按在弦上，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重新开始弹。这一次，他弹得很快，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琴上。
弦绷得越来越紧。
忽然，「铮」的一声——
一根弦断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琴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像生命在最后时刻的挣扎。断裂的弦在空中颤抖，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听澜没有停。他继续弹着，用剩下的弦，用流着血的手指。
直到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书房里只剩下余音，嗡嗡地响着，然后慢慢消散。
沈听澜看着那把琴。琴面上，断弦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的手指在流血，血滴在琴木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站起来，抱起琴，走到窗边。
窗外在下雨。不是梅雨，是夏天的暴雨，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他推开窗户，雨水打进来，湿了他的脸。
他举起琴，用力扔了出去。
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木头断了，琴身裂成几块。
雨水冲刷着那些碎片，把血迹冲淡，冲走。
沈听澜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废墟。
他想，卫清弦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下雨？
那些乱民冲进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想起了江南，想起了沈府的书房，想起了那把没有调准音的琴？
会不会，也在等一封信，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归期？
雨越下越大。
沈听澜慢慢关上了窗户。
转身时，他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林栖梧。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林栖梧转身，默默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沈听澜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呜咽，是彻底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哭声混在雨声里，被掩盖，被吞噬。
就像那个人，被黄土掩盖，被时间吞噬。
从此以后，江南再无琴音。从此以后，人间再无清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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