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疯魔
林栖梧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她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帐顶,熟悉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春杏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她醒来,又惊又喜,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姐!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林栖梧眨了眨眼,目光空洞,没有焦距。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春杏,看了很久,似乎才认出她来。
“……水。”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厉害。
春杏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温热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刺痛。
“我……睡了多久?”林栖梧问,声音依旧嘶哑。
“三天了。”春杏抹着眼泪,“您那天……吐了血,昏了过去,把大家都吓坏了。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又兼之前大病初愈,气血两亏,要好生静养……”
林栖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春杏说的是别人的事。她的目光掠过春杏,看向窗外。五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窗外的桃树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一切都和三天前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苏挽歌了。
那个会软软唤她“小姐”,会给她梳头,会偷偷给她留桂花糕,会在暗室里握住她的手说“我不怕”的挽歌,死了。
死在了遥远的通州,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她。
心口那个地方,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她五脏六腑都结了冰。可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疼,只是木木的,空空的,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小姐……”春杏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害怕,小心翼翼地唤道。
林栖梧收回目光,看向她,忽然问:“挽歌……葬在哪里?”
春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听……听李管事说,按夫人的吩咐,就葬在通州庄子附近的山上了。夫人还赏了二十两银子,让人给她家里送去……”
“二十两。”林栖梧轻轻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一条命,就值二十两。”
春杏吓得不敢说话。
林栖梧不再看她,慢慢坐起身。春杏连忙扶住她:“小姐,您要做什么?郎中说了,您要卧床静养……”
“梳头。”林栖梧说,声音平静无波。
春杏不敢违逆,只得扶她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她散乱的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鬓边甚至有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不过三天,她却像老了十岁。
林栖梧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拔下了春杏刚簪上去的一支玉簪。
“小姐?”春杏不解。
林栖梧没说话,只是拿起玉簪,对准自己的手腕。
“小姐!”春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夺下簪子。
林栖梧手腕一翻,躲开了。她没有刺下去,只是用簪尖,在左手手腕内侧,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划着。不深,但足够划破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春杏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林栖梧的腿,哭喊道:“小姐!您别这样!您别吓奴婢啊!”
林栖梧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也听不见春杏的哭喊。她只是专注地划着,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很快,手腕内侧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血淋淋的字——
“挽”。
血珠沿着那个字往下淌,滴落在她素白的寝衣上,像一朵朵凄艳的花。
“小姐……小姐……”春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她不明白,那个冷静自持、坚强隐忍的小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栖梧划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玉簪,抬起手腕,凑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那个“挽”字上的血珠。
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她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尝到挽歌的气息,感受到她最后的存在。
“挽歌……”她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在唤一个熟睡的爱人,“别怕……小姐……来陪你了……”
春杏惊恐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近乎妖异的温柔笑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却又燃烧着某种疯狂火焰的黑暗,吓得连哭都忘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沈听澜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寝。看见屋内的情景,他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
“栖梧!”他几步冲上前,一把夺下林栖梧手中的玉簪,扔在地上,然后紧紧握住她流血的手腕,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在干什么?!”
林栖梧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懵懂,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
“我在写字啊。”她轻声说,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血字,“你看,是‘挽’,挽歌的‘挽’。我写得好不好看?”
沈听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林栖梧,看着她苍白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片陌生的、疯狂的黑暗,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这不是他认识的林栖梧。那个冷静、果决、哪怕身处绝境也要挺直背脊的林栖梧,不见了。眼前这个,只是一个被彻底击垮、魂魄散尽的空壳。
“春杏!拿药来!”沈听澜厉声喝道,声音嘶哑。
春杏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去找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沈听澜紧紧握着林栖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林栖梧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涣散,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栖梧,看着我。”沈听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柔,“我是沈听澜。你看着我。”
林栖梧的睫毛颤了颤,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听澜以为她认出了自己。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残忍。
“沈听澜?”她歪了歪头,像在思索,“哦……是你啊。你知道挽歌去哪里了吗?我找不到她了。她说好要给我唱曲子的,可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来。”
沈听澜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林栖梧脸上那孩童般纯真的疑惑,看着她眼中那片空茫的黑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春杏拿着药和布条回来了,手抖得厉害。沈听澜接过,小心翼翼地为林栖梧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腕很细,骨头凸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那个血淋淋的“挽”字,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她腕上,也刻在他心里。
处理完伤口,林栖梧似乎也累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咕哝道:“我困了。”然后,竟真的闭上眼睛,靠在沈听澜怀里,沉沉睡去。
沈听澜抱着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用玉簪划破自己手腕、舔舐鲜血的疯女人,只是一场幻觉。
可手腕上缠着的、渗出血迹的布条,和他怀中这轻若无物的重量,都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林栖梧,疯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比苏挽歌的死讯,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春杏捂着嘴,压抑地啜泣着,眼泪无声地滚落。
沈听澜轻轻将林栖梧放回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得不到安宁。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身,对春杏低声道:“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就说少夫人悲伤过度,需要静养。”
春杏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沈听澜最后看了林栖梧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痛苦,有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怜惜。
然后,他转身离开。步子很沉,很重,像拖着千斤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