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 夜探
四月十五,夜里暴雨如注。
通州来的急信,是子时初刻送到沈听澜手中的。信纸被雨水浸透,字迹洇开,观墨几乎是捧着那封湿透的信,连滚爬爬冲进书房,声音都在抖:“少爷……苏姑娘、苏姑娘她……”
沈听澜一把夺过信纸,凑近烛火。墨迹已糊了大半,但关键的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眼里:
“高热不退,伤口溃烂深可见骨……汤药难进,已现谵妄……郎中断言,恐……恐就在这三五日间……”
信纸从沈听澜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他站着没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眼底那片死寂的黑,衬得愈发深不见底。
窗外的雨,泼天似的往下倒,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雷声在云层里翻滚,偶尔炸开一道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三五日。
观墨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看着自家少爷背在身后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像要捏碎什么无形的东西。
许久,沈听澜才极慢、极缓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得吓人:“备马。”
观墨猛地抬头:“少爷!外头这雨……”
“备马。”沈听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观墨不敢再劝,连滚爬爬出去了。
沈听澜弯腰,捡起地上那封湿透的信。指尖触到冰冷的、被雨水泡软的纸张,像触到一具正在死去的躯体。他走到书案边,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将那些绝望的字句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黑的余烬。
他盯着那点灰烬,直到它彻底冷却,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青玉印章。这是卫清弦的东西,是他当年送给他的生辰礼。印章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刀工略显稚嫩,却一笔一划,都是少年时最赤诚的心意。
他将印章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玉质硌得手心生疼。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走进那泼天的雨幕里。
暴雨如鞭,抽在身上生疼。风裹着雨水,灌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观墨已牵着马等在二门外,主仆二人谁也没说话,翻身上马,冲进沉沉的夜色。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几盏灯笼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像垂死挣扎的眼睛。城门早已关闭,但沈听澜亮出沈家的腰牌,值守的官兵认得他,虽面有难色,终究还是开了侧门。
马出城门,天地间便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雨声。官道泥泞不堪,马匹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艰难。沈听澜伏在马背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浇不灭心口那团越烧越烈的焦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半出城,去向不明,一旦被沈府察觉,后果不堪设想。母亲那里无法交代,父亲那里更是滔天大祸。可他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见她最后一面。
不是林栖梧,是那个远在通州、奄奄一息的苏挽歌。
很奇怪,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对林栖梧现状的担忧。或许是因为,林栖梧的困境尚在眼前,尚有斡旋的余地,而苏挽歌……那是正在流逝的生命,是即将熄灭的火,是他午夜梦回时,总能看见的那双含泪的、决绝的眼睛。
他欠她的。他亲眼见过她为林栖梧顶罪时的平静,见过她背上皮开肉绽的伤口,见过她烧得糊涂时仍喃喃念着“小姐”的模样。沈家亏欠她,林栖梧亏欠她,而他沈听澜,更是这场悲剧里沉默的、无奈的帮凶。
若她就此死去,林栖梧会怎样?那个看似坚强、实则已将内里掏空的女子,是否还能撑得住?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沈听澜狠狠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伏低身子,催促着马匹,向着通州方向,向着那微茫的、或许已经来不及的希望,狂奔而去。
西院,内室。
林栖梧的烧退了些,人却依旧昏沉。她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一时是元宵灯会璀璨的灯火和苏挽歌戴着兔子面具的笑眼,一时是祠堂冰冷的地砖和沈母凌厉的呵斥,一时又是那夜帐幔间无声的泪水和撕裂的疼痛。
“挽歌……”她无意识地呢喃,手指攥紧了锦被。
春杏趴在床边打盹,被她的呓语惊醒,连忙凑过去,用浸湿的帕子擦拭她额头的虚汗:“小姐,小姐?您要什么?”
林栖梧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她看着春杏焦急的脸,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泼天的大雨,喉咙干涩得发疼:“水……”
春杏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喂她喝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什么时辰了?”林栖梧哑声问。
“快子时三刻了。”春杏答道,又替她掖了掖被角,“雨下得这么大,怕是要下到天亮了。小姐您再睡会儿吧,郎中说您得好好静养。”
林栖梧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心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莫名地发慌。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她忽然想起沈听澜。他今夜似乎没来内室。往常无论多晚,他都会在外间榻上歇下,虽然两人无话,但那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外界窥探的目光,也给了她一丝扭曲的安心。
“春杏,”她睁开眼,“少爷呢?”
春杏犹豫了一下:“少爷……少爷书房那边好像亮着灯,许是还在处理公务吧?雨这么大,怕是不好过来。”
林栖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心底那点不安,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丝丝缕缕地晕开,越来越浓。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到通州,飘到那个她不敢想、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的人身上。
挽歌,你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好好吃药?
你一定要……撑住啊。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林栖梧打了个寒颤,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里。
这雨,下得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