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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元宵惊变

锦瑟断弦

1.5.1 灯会

建安二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天还没黑透,京城的长街短巷就挂满了灯笼。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红的、黄的、粉的、绿的,一盏接一盏,从街头连到街尾,像一条流淌的光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糖人和油炸果子的香气,混合着烟火燃放后的硝烟味,氤氲出一种热闹又虚幻的氛围。

这是林栖梧嫁进沈家后,过的第一个元宵。

按照习俗,新婚夫妇要在元宵夜同游灯会,寓意“成双成对,和和美美”。沈母早几日就吩咐下来,让沈听澜务必陪林栖梧出去走走,也让她散散心——毕竟,成亲这大半年,她“病”的时候比好的时候多,整日闷在屋里,人都瘦了一圈。

西院里,林栖梧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春杏正替她梳头,灵巧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很快绾出一个精致的倾髻,插上赤金点翠的步摇,又在鬓边簪了朵新鲜的绒花。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唇若涂朱,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却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彩。

“夫人真美。”春杏由衷地赞叹,又拿起胭脂,想在她颊边再添些颜色。

“够了。”林栖梧抬手制止,声音平淡无波,“就这样吧。”

春杏讪讪地放下胭脂,退到一边。苏挽歌端着一盘新衣进来,是件藕荷色的织金袄裙,外罩月白比甲,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华贵又不失清雅。

“小姐,试试衣裳吧。”苏挽歌轻声说,将衣裳捧到她面前。

林栖梧看了她一眼。苏挽歌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新袄子,是年前她特意让人给她做的。料子不算顶好,但颜色鲜亮,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也生动了几分。只是她依旧低着头,垂着眼,不敢直视她。

自从那次“夜话”之后,苏挽歌就一直是这副模样。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生怕做错什么,说错什么。林栖梧知道她在怕什么——怕那晚失控的情绪,怕那些不该说的话,怕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会给她带来灾祸。

“放着吧。”林栖梧淡淡地说,站起身,任由春杏和苏挽歌替她更衣。

衣裳很合身,剪裁得体,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兔毛柔软,贴着脖颈,带来些许暖意。可林栖梧却觉得这暖意是假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是冰冷的、苦涩的现实。

“夫君呢?”她问,声音依旧平淡。

“姑爷在前院,说等您收拾好了,就出发。”春杏答。

林栖梧点点头,没再多问。这大半年,她和沈听澜一直保持着那种“相敬如宾”的默契。他睡书房,她睡内室;他晨起读书,她料理内务;他偶尔来她屋里坐坐,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她也客气地应着,从不多问,从不逾矩。

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客气,疏离,却也相安无事。

她知道沈听澜心里也有人,知道他和卫清弦的事。虽然没人明说,但府里总有风声。沈母为此发过几次火,沈听澜挨过罚,跪过祠堂,可那之后,他就更沉默了,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他们是一样的。都困在这座牢笼里,都守着心里那个不能言说的人,都戴着面具,演着一场名为“婚姻”的戏。

“小姐,”苏挽歌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她捧着一个手炉递过来,“外头冷,您带着这个。”

手炉是铜制的,雕着精美的花纹,里面填了上好的银骨炭,暖意透过炉壁传出来,熨帖着手心。林栖梧接过,指尖触到苏挽歌的手,冰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她皱眉。

“没事,”苏挽歌立刻缩回手,低下头,“方才打水,沾了冷水。”

林栖梧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心头一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她将手炉塞回苏挽歌手里:“你拿着吧,我用不着。”

“小姐……”

“拿着。”林栖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苏挽歌咬了咬唇,终究没再推辞,将手炉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栖梧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林栖梧别开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灯会开始了。

“走吧。”她说,转身朝外走去。

前院,沈听澜已经等在马车旁了。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黛青色鹤氅,玉冠束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清贵。看见林栖梧出来,他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扶她上车。

动作流畅,姿态亲密,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恩爱夫妻”。

林栖梧将手放进他掌心,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沈听澜似乎感觉到了,握紧她的手,稳稳扶她上了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观墨和苏挽歌跟在车旁,春杏和其他丫鬟则留在府里。马车缓缓驶出沈府,汇入长街的车流中。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摆着小几,几上放着茶点和暖手炉。可空间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还是显得逼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像一层无形的膜,将两人隔开。

林栖梧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长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男女老少,衣着光鲜,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一锅煮沸的水。

很热闹。可这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夫人,”沈听澜忽然开口,递过来一杯热茶,“喝口茶暖暖身子。”

林栖梧接过,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入口回甘。可她尝不出滋味,只觉得苦。

“谢谢夫君。”她放下茶盏,客气地说。

沈听澜看着她,看着她在晃动的车灯下半明半暗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这大半年,她一直都是这样。温婉,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

他知道她在痛什么,知道她在想谁。就像她知道他在痛什么,知道他在想谁一样。可他们谁也没说,谁也没问,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两座沉默的孤岛,在无边的海上,遥遥相望,却永不相交。

“听说今年的灯会,比往年都热闹。”他找着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吗?”林栖梧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朱雀大街搭了座鳌山灯,有十丈高,用的是宫里流出来的样式,据说巧夺天工,值得一看。”沈听澜继续说。

“夫君安排就好。”林栖梧淡淡地说。

话题又断了。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哗。

沈听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看向窗外。灯火阑珊,人影幢幢,可他的目光却穿过这些热闹,飘向城南,飘向那条清冷的巷子,飘向那间简陋的小院,和院里那个青衫的身影。

卫清弦。他有多久没见他了?三个月?四个月?从上次在城南小院不欢而散,他就再没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见卫清弦眼中的失望,怕听见他说“以后别来了”,怕那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可不见,就不想了吗?

不,想。想得心都疼了。夜里睡不着时,他会拿出那方绣着竹枝的素帕,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摩挲,想象着卫清弦绣它时的模样——低着头,抿着唇,手指捏着细细的针,一针一线,绣进多少说不出口的情意。

可那情意,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像暗夜里的苔藓,只能活在阴影里,一见光,就死了。

“公子,夫人,到了。”观墨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打断了沈听澜的思绪。

他回过神,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外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显然是到了灯会最热闹的地段。

“下车吧。”他对林栖梧说,率先掀开车帘,下了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林栖梧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顿了顿,才将手放上去。沈听澜握紧,稳稳扶她下了车。

两人站在长街上,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包围。观墨和苏挽歌赶紧跟上来,一左一右护着他们,生怕被人群冲散。

“跟紧些。”沈听澜对林栖梧说,很自然地握紧了她的手。

林栖梧的手指僵了僵,却没挣脱,任由他牵着,挤进人潮里。他的手很凉,掌心却干燥,握着她时力道适中,既不会太紧让她不适,也不会太松让她不安。

很奇怪的,在这个陌生又拥挤的环境里,在这个虚假的“夫妻”身份下,这个牵手竟让她生出一丝微妙的安全感。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明知无用,却还是忍不住抓紧。

她摇摇头,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将注意力投向四周。

灯会确实热闹。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莲花灯亭亭玉立,兔子灯憨态可掬,走马灯转个不停,映出“三英战吕布”“貂蝉拜月”的故事。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杂耍艺人喷火、顶碗、走钢丝,引来阵阵喝彩。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糖炒栗子、冰糖葫芦、油炸果子、羊肉汤……混合着烟火味,构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元宵节的气息。

很热闹,很鲜活,是她在沈家那个冰冷的院子里,从未感受过的生机。

“小姐,您看那个!”苏挽歌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子,声音里带着雀跃。

林栖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卖面具的摊子。竹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狰狞的傩面,有可爱的动物面,也有精美的戏曲脸谱。苏挽歌看中的是一个白兔面具,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憨态可掬。

“喜欢?”林栖梧问。

苏挽歌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像个孩子。这大半年来,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在沈家,她总是小心翼翼的,低眉顺眼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只有在这种时候,在这种热闹的、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才敢稍稍放松,露出一点本性。

林栖梧心头一软,对摊主说:“拿那个兔子面具。”

摊主取下面具递过来,林栖梧接过,递给苏挽歌:“戴上看看。”

苏挽歌接过面具,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白兔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转过头,看向林栖梧,眼睛在面具后眨了眨,带着几分俏皮。

“好看吗?”她问,声音闷在面具里,有些含糊。

林栖梧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点细碎的光,看着她唇边浅浅的笑意,心头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很暖,很软,像春天的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好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沈听澜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他看着林栖梧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看着苏挽歌面具后弯弯的眉眼,看着她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他知道他不该看,不该想,可目光却像被钉住了,移不开。这大半年来,林栖梧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她看他时,总是平静的,疏离的,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看苏挽歌时,她的眼睛会亮,声音会软,整个人都会鲜活起来。

就像他看卫清弦时一样。

这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他别开眼,看向别处,可那刺痛却挥之不去,细细密密的,蔓延开来。

“夫君,”林栖梧的声音将他拉回来,“我们也买两个面具吧,戴着玩。”

沈听澜转过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两个面具,一个是狐狸的,一个是蝴蝶的。她将狐狸面具递给他,自己拿着蝴蝶面具。

“好。”他接过面具,戴在脸上。冰冷的竹片贴着皮肤,带来些许凉意,也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林栖梧也戴上了蝴蝶面具。五彩的蝶翼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四个人都戴上了面具,混在人群中,瞬间变得普通,不再引人注目。观墨戴了个老虎面具,苏挽歌还是兔子,沈听澜是狐狸,林栖梧是蝴蝶,像一场荒诞的化装舞会,每个人都藏在面具后,扮演着不是自己的角色。

“走吧,”沈听澜重新握住林栖梧的手,“去看鳌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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