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寒菊

入秋后，风就带了刀子般的凉意，刮得小院里的雏菊蔫了大半瓣。

苏清颜坐在藤椅上，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目光却落在院墙根那丛半枯的菊上，久久没动。

林晚星端着刚温好的牛奶出来时，就看见她这副模样——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线紧抿着，眼底是一片沉寂的灰，像极了三年前被苏家困在别墅里的样子。

“清颜？”林晚星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牛奶递到她手边，“喝口热的吧，风大。”

苏清颜没接，也没应声。直到林晚星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她才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雀鸟般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着的书页“刺啦”一声，被撕出一道裂口。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有点冷。”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苏家倒台后，那些潜藏的阴影并没有彻底消失。上周整理旧物时，她翻出了一个尘封的信封，里面是苏清颜被软禁时，苏家派来的心理医生写下的诊断记录——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精神控制和摧残，末尾还附着一行冰冷的字：“患者重度抑郁伴创伤后应激障碍，需长期监护，不宜接触外界。”

她本想悄悄烧掉，却被苏清颜撞见了。

从那天起，苏清颜就常常这样发呆。夜里会突然惊醒，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地问：“晚星，他们是不是又要来抓我了？”

林晚星把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她冰凉的身子：“没有，没人能抓你。我们好好的，就在这里。”

苏清颜埋在她颈窝，呼吸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湿意。“我知道。”她闷声说，“可我控制不住。有时候看着你，看着晓宇，我会怕——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一觉醒来，我又回到那个没有光的房间，怕你……早就不在了。”

这话像针，密密地扎进林晚星的心里。

她总以为，熬过了苏家的打压，打赢了那场官司，她们就能守着这个小院，守着彼此，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可她忘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创伤，不是一句“都过去了”就能抹平的。

苏清颜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她开始不敢关灯睡觉，夜里稍有响动，就会浑身发抖。有次林晚星起夜，看见她坐在床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你不配……你不配得到爱。”

林晚星冲过去抱住她，眼泪砸在她的发顶：“你配！清颜，你最配！”

苏清颜却只是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晚星，”她抬起头，眼底是破碎的光，“如果……如果我又变成了那个沉默寡言、连门都不敢出的苏清颜，你会不会……丢下我？”

林晚星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她捧着苏清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不会。永远不会。”

可苏清颜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安心。

她开始刻意疏远林晚星。不再和她一起买菜，不再给她递温茶，甚至不再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她搬去了晓宇隔壁的小房间，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里面，一整天都不出来。

林晚星敲她的门，她隔着门板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晓宇哭着跑来拉她的衣角：“姐姐，清颜姐姐怎么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林晚星蹲下来，替他擦去眼泪，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知道，苏清颜不是不喜欢她们，是怕自己的病，会拖累她们。怕自己那些突如其来的恐慌和阴郁，会毁掉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小院里的雏菊，彻底败了。

林晚星冒雨去花店买了新的花种，想重新种满一院的菊。她蹲在泥地里，刨着土，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回头，看见苏清颜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衬衫，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你在干什么？”苏清颜的声音很哑。

“种花。”林晚星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等明年春天，这里又会开满小雏菊了。”

苏清颜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花种，看着泥地里那些枯萎的菊茎，突然哭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林晚星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放声大哭：“晚星……我好怕……我怕我撑不下去……我怕我会……”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却哭得更凶。

林晚星紧紧抱着她，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别怕，我在呢。撑不下去也没关系，我陪你。我们一起，慢慢熬。”

雨越下越大，打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清颜在她怀里，哭得筋疲力尽。她攥着林晚星的衣角，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林晚星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

她知道，这场救赎的路，还很长。或许这辈子，苏清颜都无法彻底摆脱那些阴影。或许她们还会经历无数个这样的雨夜，无数次的恐慌和挣扎。

但她不会放手。

就像当年苏清颜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说“苦难不是分开的理由”一样。

她会陪着她，守着这一院的菊，守着彼此。守过寒冬，守到春暖花开。

守到苏清颜眼里的光，再也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