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菜肴。不是阴司常见的那些东西,而是热气腾腾的,像是阳间的饭菜。
夜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木屋里的灶台,想起安含灵给他煮的面,想起娘坐在门槛上看太阳的样子。
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小鬼把他引到案几前,便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夜宸站在那儿,没有坐下。
鬼王抬起眼,看着他。
“站着干什么?”他说,声音依旧低哑,“坐。”
夜宸沉默了一瞬,然后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上面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鬼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吃啊。”他说,“愣着干什么?”
夜宸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鬼王,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你请我吃饭?”他问。
鬼王挑了挑眉:“怎么?不行?”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很普通的味道。像是阳间寻常人家做的饭菜。
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鬼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他说,“别人看见我,吓得腿都软了。你倒好,躺在地上还敢嫌我手断。”
夜宸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吃。
鬼王也不恼。
他靠在王座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夜宸。
“你那意中人,”他忽然开口,“是什么人?”
夜宸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山神。”他说。
鬼王挑了挑眉。
“山神?”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仙魔之体,找了一个山神?”
夜宸没有回答。
鬼王看着他,看着他发间那根红绸。
“那根红绸,他给你系的?”
夜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鬼王笑了。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外面那些小鬼怎么议论你吗?”
夜宸抬起眼。
鬼王放下酒杯,靠在王座上。
“他们说你肯定是受罚的仙君。”他说,“法力那么高,皮相又好,肯定是从上面被打下来的。”
夜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不是仙君。”他说。
“我知道。”鬼王说,“你是魔。可你身上有仙气。仙魔同体,三界少有。”
他顿了顿。
“他们还说,你长得好看。”
夜宸没有说话。
鬼王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一点,他们倒是没说错。”
夜宸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吃。
鬼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个人,明明浑身是伤,明明刚从地狱谷爬上来,明明被他这个鬼王请来吃饭——
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惶恐,没有一丝讨好。
就好像他只是路过,顺便吃个饭。
“你就不怕我?”鬼王问。
夜宸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怕什么?”他问。
鬼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拍着大腿,“太有意思了!”
他笑够了,拿起酒杯,对着夜宸举了举。
“行。你不怕我,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他说,“这顿饭,算我谢你治我的手。往后七天,你还要继续治。治好之后,你想走,我送你。”
夜宸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鬼王晃了晃酒杯,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三万年了。”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
他顿了顿。
“也是第一个,治好了我三万年的断手的人。”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酒杯,对着鬼王举了举。
“多谢。”
鬼王笑了。
两人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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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几个小鬼趴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他们在吃饭?”尖嘴小鬼小声问。
老鬼点了点头。
“大王居然和人一起吃饭?”另一个小鬼瞪大眼睛,“三万年了,我从来没见大王和人一起吃过饭!”
老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殿内那两道身影,看着那根在灯火下微微飘动的红绸。
“这个人,”他喃喃道,“不简单。”
众小鬼纷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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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
酒过三巡。
鬼王的脸有些红——面具遮不住的那种红。他靠在王座上,眼神比之前更迷离了一些。
“夜宸。”他忽然开口。
夜宸抬起眼。
鬼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我在这鬼王殿坐了三万年。三万年,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站着说话。”
夜宸没有说话。
鬼王继续道:“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躺在地上还敢嫌我手断的。第一个站着比我高的。第一个治好我手的。”
他顿了顿。
“也是第一个,让我想请你吃饭的。”
夜宸看着他。
“你很孤独。”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鬼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红。
“三万年,”他说,“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夜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酒壶,给鬼王斟了一杯酒。
鬼王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夜宸。”他说。
“嗯?”
“你那意中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很傻的人。”
鬼王挑了挑眉。
“傻?”
“嗯。”夜宸说,“我死了三年,他等了我三年。我魂飞魄散那天,他抱着我的尸身,梳了一夜的头发。”
鬼王愣住了。
夜宸继续说:“我发过誓,再杀生灵就下十八层地狱。他拼命想捂我的嘴,没捂住。我应誓那天,他哭着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现在,他应该还在等我。”
鬼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提到那个人就会变柔和的眼睛。
忽然有些羡慕。
“值得吗?”他问。
夜宸抬起眼。
鬼王看着他:“为了一个人下十八层地狱,值得吗?”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值得。”
鬼王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你快点治好我的手。治好了,我送你出去。”
夜宸看着他。
“为什么?”
鬼王晃了晃酒杯,笑得没心没肺。
“因为我也想看看,能让你这样的人惦记着的人,长什么样。”
夜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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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鬼王殿的灯火依旧通明。
夜宸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轻轻落进鬼王耳里:
“鬼王。”
“嗯?”
“你叫什么名字?”
鬼王愣了一下。
三万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厉渊。”
夜宸点了点头。
“厉渊。”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然后他推门出去。
鬼王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根红绸,在门口一闪而过。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太有意思了。”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第二天。
鬼王殿内,夜宸盘膝坐在鬼王对面。
厉渊伸出手,手腕搁在案几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夜宸,看着他凝神施法。
夜宸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渗入三焦经。那是融合了仙、魔、阴风三种气息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一点点修复那些碎了三万年的骨头。
厉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有说话。
殿内很安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阴风呼啸声。
过了很久。
夜宸松开手,收了功。
“今天好了些。”他说,声音很淡。
厉渊活动了一下手腕,点点头:“比昨天又灵活了些。”
夜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厉渊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
夜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厉渊。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厉渊,”他开口,“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厉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说。”
夜宸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师父传来消息。天帝松了口,说我可以将功补过。”
厉渊没有说话。
夜宸继续道:“条件有两个。第一,成为十八层地狱之主。第二——”
他顿了顿。
“降服那个跟天帝对抗了一万年的鬼王。”
厉渊愣住了。
他看着夜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冷。
“所以,”他说,“你救我的手,就是为了降服我?”
夜宸看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救你的手,是因为你的手断了,碍得我不舒服。”
厉渊愣住了。
夜宸继续说:“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请我吃饭,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不骗朋友。”
朋友。
厉渊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万年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