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谷底。
夜宸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已经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在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日夜,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脚下永远走不完的路。
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有新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滴落在身后的路上。
可他还是在走。
朝着那丝光的方向。
那丝光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是他该去的方向。
那是鬼王殿的方向。
那是唯一可能通向外面的路。
他又摔倒了。
这一次,他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血从身下洇开,染红了那片冰冷的土地。
他想爬起来。可手撑在地上,抖得厉害,怎么也撑不起身体。
含灵。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唯一能让他继续撑下去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又爬了起来。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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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边缘。
几个小鬼趴在崖边,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还在走。”尖嘴小鬼的声音发颤,“他都走多久了?还在走?”
老鬼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谷底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盯着那根在黑暗中微微飘动的红绸。
“他流了多少血?”另一个小鬼小声问,“从谷底一路流过来,那血都没断过……”
“不知道。”老鬼说,“但他还站着。”
众小鬼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看着他的血一路流过来,染红了身后那片冰冷的土地。
“他要去哪儿?”尖嘴小鬼问。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鬼王殿。”他说。
众小鬼倒吸一口凉气。
“鬼王殿?他疯了?”
“他没疯。”老鬼盯着那道身影,“他在找出路。”
“什么出路?”
老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根红绸,看着那道浑身是血、却还在往前走的身影。
然后他转身。
“我去报给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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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殿。
殿门是白骨砌成的,门楣上挂着两个骷髅灯,幽幽地泛着绿光。
殿内,鬼王高坐于白骨王座之上。
他生得极高,极瘦,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此刻,他正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
老鬼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
鬼王睁开眼睛。
那双血红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说。”
老鬼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大、大王!地狱谷那边……那个人……还在走!”
鬼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在走?”
“是、是!他从谷底一路走过来,流了一路的血,可他就是不走,还在往这边走!”
鬼王沉默了一瞬。
“走多久了?”
老鬼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他一直走,一直走,摔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继续走……”
鬼王站起身。
黑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殿门口,负手而立,看向地狱谷的方向。
那里,一片黑暗。
可他似乎能看见什么。
“有意思。”他喃喃道。
老鬼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鬼王没有回头。
“去查查。”他说,“那人是谁。”
老鬼抬起头:“是!”
他转身要走,鬼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慢着。”
老鬼停住脚步。
鬼王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
“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别惊动他。”
老鬼愣了愣:“大王的意思是……”
鬼王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血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让他走。”他说,“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老鬼咽了口唾沫:“是。”
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鬼王站在殿门口,负手而立。
地狱谷的阴风从远处吹来,掀起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喃喃道,“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白骨王座。
可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始终看着地狱谷的方向。
看着那道跌跌撞撞、一步一步往这边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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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
夜宸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丝光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亮。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宫殿。
白骨砌成,阴森诡异。
鬼王殿。
他找到了。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迈出一步——
然后,他倒下了。
倒在鬼王殿的门口。
血从他身下洇开,染红了那片白骨铺成的地面。
那根红绸,在他发间微微飘动。
像是有人在远方,轻轻唤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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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殿门口。
夜宸倒在白骨铺成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从他身上数不清的伤口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白骨。
他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可他睁着眼睛。
看着上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含灵。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他眼前。
夜宸没有抬头。他抬不起来。
他只是躺在那儿,看着那双靴子,看着那拖在地上的黑袍。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低哑,沉缓,带着几分玩味:
“有意思。”
夜宸没有动。
那个声音继续说:
“地狱谷开了三万年,掉进来的人不计其数。能活着落到底的,你是第一个。能站起来的,你是第一个。能走到我门口的——”
他顿了顿。
“你也是第一个。”
夜宸的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被锁魂链勒过,发不出声音。
鬼王似乎看出来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捏住夜宸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对上夜宸那双已经快要涣散的眼睛。
看了很久。
“你是魔。”他说,“可你身上有仙气。”
鬼王松开手,站起身。
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夜宸。
“你想出去?”
夜宸的眼睛亮了一下。
鬼王看着他,血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以为夜宸会说:想。
他以为夜宸会求他:救我。
他以为夜宸会像所有掉进地狱谷的人一样,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放。
然后他就可以把这个人收为己用。
这样一个能活着走到他门口的人,这样一个身上同时有仙魔之气的人——太稀罕了。
可夜宸没有。
夜宸眼中闪过那光亮后,却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冷的笑。
冷到骨子里的笑。
“出去?”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然后呢?”
鬼王的眉头微微皱起。
夜宸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上方那片黑暗,看着那永远看不见的东西。
“我很累。”他说。
鬼王挑了挑眉。
夜宸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不过想找个地方洗个澡,睡一觉。”
鬼王愣住了。
他看着夜宸,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满身伤口、刚从地狱谷爬上来的人。
他想过很多种回答。
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夜宸却微微别过头,避开他的手。他的眉头蹙了一下,像是真的不舒服。
“你的手断了。”他说,语气依旧平淡,“碍得我不舒服。”
鬼王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低哼一声,猛地甩开手。
“放肆!”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本座问你话,你——”
话音未落——
夜宸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
那个刚才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连鬼王都愣了一下。
他的身形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血从他的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白骨。他的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站着。
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站着,竟比鬼王高了半个头。
他就那样俯视着鬼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明他浑身是血,明明他摇摇欲坠,明明他才是那个被打入地狱的人——
可他看鬼王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鬼王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角度,让他很不爽。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俯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夜宸没有给他机会。
夜宸只是抬起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还在发抖,指尖都在颤。
可他抬起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鬼王的手腕。
鬼王想抽回,可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一股力量正在涌入他的手腕。
那力量很奇怪。不是仙力,不是魔力,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力量。那是一股融合了仙与魔、又夹杂着地狱阴风的力量——像是把三界最不可能共存的东西,硬生生揉在了一起。
那力量渗进他的手腕,渗进他那条断了三万年的手腕。
三万年前,他与上古凶兽一战,右手腕骨尽碎。从那以后,他的右手就废了。只能动,不能用力。只能看,不能用。
三界最好的医者都治不好。
他自己都放弃了。
可现在——
那力量在他手腕里流转,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帮他重新接骨。那些碎了三万年的骨头,正在一点一点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