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卓盯着卢凌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官场常见的虚伪敷衍,只有一片沉静的锐光。
“上游三里处,有一处矿场。”阿卓终于开口,语气稍缓,“是桂州宁家的产业,开采的是铜矿和少许银矿。矿场偶尔会排放废水入溪,水色会变浑,有股硫磺味。但某上月巡逻时见过一次,废水是排入一条支流,并非直接入这主溪。”
“矿场?”卢凌风与苏无名对视一眼。
“宁家经营矿场多年,雇工多是俚僚百姓,工钱给得低,活计又重又险。”阿卓继续道,“去年矿洞塌方,压死七人,宁家只赔了每人五贯钱,便不了了之。某曾带兵去理论,反被上官斥责多管闲事。”
他说这话时,拳头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苏无名已采集了三处水样,分别在陶瓶上做好标记。他起身走回,从马鞍旁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样物事:几根细长的银针,几个小瓷瓶,还有一叠裁剪整齐的素白棉纸。
“阿卓队正可知,那矿场近日可曾排放过废水?”她问。
“某已五日未往上游巡逻。”阿卓摇头,“但三日前有樵夫说,见过矿场后山冒黑烟,味道刺鼻,不像是寻常烧炭。”
苏无名点头,取出一根银针,又打开一个小瓷瓶,瓶中是一种淡黄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微酸的草木气息。
“这是醋浸姜汁,家传医书中记载,可验某些矿物毒性。”苏无名解释道。
他将银针探入一个陶瓶的溪水中,片刻取出,针身依旧光亮。又用棉纸蘸取溪水,滴上几滴黄液——棉纸颜色未变。
阿卓和身后的士兵都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这种细致的查验方式,他们从未见过。
“这段溪水应是无毒。”苏无名道,“但需往上游再查。”
“某带你们去。”阿卓忽然道。
卢凌风看向他。
“某倒要看看,汉人官员是不是真能查出个结果。”阿卓调转马头,“跟上来,别掉队。这段溪岸路窄,小心落水。”
他策马前行,士兵紧随其后。卢凌风三人上马跟上。溪岸小路果然狭窄,仅容一马通过,右侧是潺潺溪流,左侧是陡峭山坡,长满蕨类和灌木。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越往上游走,溪水越发清澈,水声也愈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和淡淡的泥土腥气。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松鼠从枝头窜过,惊起几声鸟鸣。
行约一里,阿卓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面转弯处,溪水会变宽,那里有处浅滩。”他回头道,“若是投放毒物,那里最方便——水流较缓,毒物不易迅速冲散。”
众人下马,步行至浅滩处。这里果然溪面开阔,水流平缓,岸边堆积着大量被冲刷圆滑的卵石。苏无名蹲下取样,银针探入水中时,针尖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黑色。
他眉头微蹙,取出银针细看。那灰黑色很淡,像是沾上了极细微的粉末。她又用棉纸蘸水,滴上黄液——这一次,棉纸边缘缓缓晕开一抹暗红色。
“水质有异。”他抬头,“虽毒性极微,但确实含有不明杂质,可能是矿物粉末或灰烬。”
卢凌风蹲下身,仔细观察岸边卵石。有几块石头的表面附着薄薄一层暗色物质,手指捻过,是细腻的粉末,带着淡淡的金属腥气。
“这不是自然沉积。”他道。
阿卓也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是矿渣的味道。但比寻常铜矿渣更刺鼻。”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薛环策马飞奔而来,马蹄踏起一路尘土。
“师父!苏先生!”薛环勒马,气喘吁吁,“上游……上游矿场外围,有发现!”
“慢慢说。”卢凌风道。
薛环平复呼吸:“我与两名村民沿溪往上探查,约在两里外,看见矿场的木栅栏。我们躲在树丛里观察,约莫一刻钟前,看见两个穿着矿工短褐的人,抬着一个木桶到溪边。他们鬼鬼祟祟,四下张望,然后将桶里的东西倒进溪水——是深色的渣滓,像烧过的矿渣,但又不太一样,里面似乎混着别的东西。”
“那两人呢?”阿卓急问。
“倒完就匆匆回去了,没发现我们。”薛环道,“我让村民继续盯着,自己先回来报信。”
苏无名立刻起身:“带我去看倾倒处。”
众人上马,随薛环疾行。山路越发崎岖,树木也更加茂密。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杂着硫磺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与焚烧毒物现场的气味相似,但更淡。
又行半里,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冲刷出一片砂石滩。薛环指向滩边一处:“就是那里。”
众人下马走近。只见滩边砂石上,果然有一片明显的深色污渍,约莫盆口大小。污渍边缘的砂石被染成暗褐色,靠近能闻到那股甜腥焦糊味。污渍中央,散落着一些颗粒状的深色渣滓,大的如黄豆,小的如沙粒。
苏无名取出银针,小心拨开渣滓。针尖沾上些许粉末,他将针举起对着阳光——针身上的灰黑色比之前那段溪水处明显得多。
他又取出一张棉纸,铺在污渍边缘尚未被溪水浸湿的砂石上,用另一根干净银针刮取少许渣滓粉末,置于棉纸中央,再滴上黄液。
棉纸瞬间变色——先是暗红,随即向边缘晕开时,竟泛起一层诡异的紫黑色。
“这不是普通矿渣。”苏无名声音凝重,“里面混入了别的东西……可能是焚烧过的植物残渣,或者某种炼制过的矿物。这种紫黑色反应,我在医书中见过类似记载,与一些致幻毒物的特征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