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落在水泥墩上,啪的一声,像心跳。
我坐在桥洞最里头,背靠着湿冷的砖墙,脚边一滩积水,映着江对面高楼的光。倒计时数字跳动:【71:58:17】。蓝荧荧的,浮在水面,晃得人眼疼。
雨小了,但风没停。从江面刮过来,带着腥气,钻进我湿透的衣服里。我腿软,膝盖还在发抖,刚才那一跳摔得不轻。可我不敢动,更不敢睡。
雪华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一旦系统被篡改,萤火会启动三级响应——城市公共屏每两小时轮播一条加密名单片段,不可逆。”
她说这话时,正把U盘塞给我。那天她站在地下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红,说:“晚秋,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别管我,只管往前走。”
我没答应。她笑了,笑得有点涩:“那就当是命令。”
现在,命令生效了。可她人在哪?
我闭眼,手指无意识摩挲内衣夹层里的东西——那把烧焦的钥匙。母亲火场中攥着的,边角还卷着。摸上去粗糙,硌手。我小时候总想拿它开家里的老柜子,她不让,说“这把钥匙,只能开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我已经找到了。可她不在了。
突然,兜里的手机震动。
不是我那台。是老陈给的备用机,藏在内衣夹层,紧贴着心跳的位置。防水袋裹着,屏幕亮起:【匿名来电】。
我接通,压低声音。
“别出声,听我说。”老陈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咳完,嗓子里有痰,“他们用你母亲的案卷做诱饵。王德海之子带人守在档案馆,等你上钩。”
我喉咙一紧。
“U盘藏匿地暴露了。”他顿了顿,“但他们不知道你还留了另一份——在数据中心底层服务器。”
电话挂断。
我盯着倒计时:【71:56:03】。
他们想逼我现身。那就来吧。
只是——我不再是那个只会逃的人。
我站起身,腿一软,扶住墙才没倒。膝盖火辣辣地疼,裤子破了个口,血混着泥水往下淌。顾不上。我抹了把脸,沿着桥洞边缘往外走。
江堤上没人。路灯昏黄,照出长长短短的影子。我贴着栏杆跑,风割在脸上,像刀子。雨丝斜着打过来,钻进领口。地面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绕到档案馆后巷,我蹲在垃圾箱后,喘了几口气。
巡逻灯每隔三分钟扫过一次。黄光划过墙面、台阶、铁门,像探照灯。我数着节奏,等它移开。
就在这时,后门台阶上一个人影动了动。
林晓雨。
她缩在角落,穿着单薄的外套,头发湿漉贴在脸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我没动。
上次见她,是在监控室。她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说“他们抓了我妈”。我看着她,心像被刀子一片片削。
现在她在这儿干什么?送死?还是又来骗我?
我靠近,脚步很轻,直到离她两步远才停下。
她猛地抬头,眼圈红肿,嘴唇发紫,看见是我,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姐……”她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走……我有话……”
我冷笑:“你还想骗我到几时?”
她没反驳,只是死死抱着那个袋子,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逼我签字……”她哽咽,“精神鉴定书……说我有妄想症,要强制住院……明天就送我去精神病院……”
我盯着她。她脸色惨白,眼下乌青,不像是装的。
“所以你就来找我?指望我救你?”
“我不是……”她突然撕开外套。
胸口绑着一个黑色录音器,红灯微闪。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这次,我录下了他们的话。”她声音发颤,“他们说……要毁掉所有原始卷宗……连你妈的死亡报告都不留……说‘烧干净,一个字都不能剩’……”
我盯着那台设备。她说的是真的。
可我不能信。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我问,“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活该被顶替?你不是一直说,沈志远比我强,苏婉清比我配?”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纸袋上,洇出深色的圆。
“因为……”她吸了口气,“我妈……真住院了。心梗。他们不给治……除非我帮你拿到东西……”
她抬头,眼神第一次没有闪躲:“姐,这次我帮你。哪怕……他们杀了我。”
我没说话。
三秒。五秒。十秒。
我伸出手:“钥匙给我。”
她愣住。
“你来过不止一次。”我说,“通风井的锁有新划痕。你有钥匙。”
她咬着唇,从包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递给我。
我没接,只说:“带路。”
我们摸到东侧通风井,铁格锈死,边缘全是旧划痕。她从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手抖着去撬。
“你来过几次?”我低声问。
“三次。”她头也不抬,“第一次是他们逼我传数据……第二次是偷看监控……第三次……是来找你。”
“找我?”
“我想告诉你……雪华没死。”她声音低下去,“我听见他们说,她被人拖走了,但还有气……可我没敢说……我怕连累我妈……”
我盯着她后颈,那里有一道浅疤,小时候油锅炸伤的。她总拿头发遮。
现在,她没遮。
我接过螺丝刀,用力撬。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火星四溅。
远处巡逻灯扫来。
“快!”她低声催。
格栅松动,我掀开,一股热风扑面——数据中心常年运行,下方管道闷热,混着机油和灰尘味。
我先进去,她跟着爬。
通道狭窄,只能匍匐。膝盖磨破,血混着灰蹭在铁壁上。我闻到她身上有药味,像是医院消毒水。
爬行十米,下方传来声音——
噼啪。噼啪。
是纸张燃烧的声音。
我挪到通风口边缘,拨开格栅缝隙往下看。
王振宇之子站在焚化炉前,穿一身黑,戴着手套,正把一箱档案往里推。火舌舔上纸页,瞬间卷曲变黑。
炉火映出封面上几个字:《1998年顶替名单总册》。
我瞳孔骤缩。
那是雪华拼了命想找的原始母本!
她说过:“这份名单是根。没了它,所有证据都是浮萍。”
现在,他们在烧它。
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嗤笑一声:“沈志远代签?这老狐狸,连这种事都敢亲手签字。”
说着,扔进火里。
我再也按不住。
抬腿,狠狠踹向铁格!
“哐——”
金属断裂,我翻身跃下,直扑那本即将入火的册子。
王振宇之子惊愕回头,我已抢到手,往后急退。
他扑上来。我挥臂格挡,纸页撕裂——只剩半本残卷。
他怒吼,掏出手电砸我。我侧头,肩膀挨了一下,剧痛。
残卷背面朝上,火光映出烧焦的边角——一行小字隐约可见:
“沈志远代签,1998.7.15”。
我盯着那行字,血往头上涌。
是他。他自己签的。
不是父亲代签。不是王德海授意。是他,亲手写下我的死亡。
警报尖啸响起。
红灯旋转,声音刺耳。
我知道——我们被发现了。
手机震动。老陈短信:【电源切断,10秒后】。
我抬头,通风口边缘露出一张脸。
林晓雨。
满脸惊恐,手扒着铁框,想下来又不敢。
“姐!”
“拿着!”我把残卷塞给她,“去老邮局,找B柜第三格,插进读卡器自动备份!别回头!”
“那你呢?”
“我引他们。”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撞向消防栓,拉响手动报警器。
“哗啦——”
水喷出来,浇了我一身。
我转身冲向安全出口。背后传来脚步声、吼叫、手电光束乱扫。
我笑了。
跑吧。让我带你们,跑得越远越好。
我拐进“民事卷宗”区,故意踢翻档案架。纸张散落一地,像雪。
身后追兵被挡住。
我从侧门冲出,翻墙跳下。
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我咬牙撑住,沿着围墙跑。
江堤就在前方。
我靠在路灯下喘息,血从额头流下,混着雨水。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半本残卷。
翻开。烧焦的纸页脆得像灰。火烤过的字迹模糊,可我能认。
“苏婉清……补录资格……经沈志远审核通过……代签……”
我指尖发抖。
忽然,某页夹层有异样。
我用指甲轻轻挑开——一层极薄的塑料膜,嵌在纸缝中。
微缩胶片。
我呼吸一滞。
这才是真正的名单。完整的、未被篡改的。所有名字、所有签字、所有转账记录,全在里面。
可它读不出来。
需要特殊仪器。
全市只有一台——藏在苏婉清旧宅地下室,她父亲留下的老式胶片扫描仪。
我记得那台机器。大学时她带我去过她家,说“我爸是档案管理员,家里一堆老古董”。那台扫描仪摆在地下室角落,落满灰,她开玩笑说“哪天我把它捐给博物馆”。
现在,它成了唯一的钥匙。
我抬头。
远处楼宇屏幕更新:【71:00:00】。
倒计时重置。
我抹去血泪,低声说:
“还没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