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里闷得像蒸笼。
麻布盖着,旧报纸堆在身上,油墨味混着霉气钻进鼻孔。每过一个坑,车轮就“哐”一下撞在底盘上,震得我后槽牙发酸。汗从背脊往下淌,贴着皮肤滑,湿透的T恤黏在报废电路板上,冷一阵热一阵。
我没动。手指蜷在口袋里,捏着那部黑色备用机。雪华给的军用级SIM卡,信号弱得像蚊子哼,但够用。
手机又震了。
不是推送,是私信。
苏瑾。
两个字弹出来:“她现在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灯都没开。”
我闭上眼。眼前却更清楚——那栋青砖老屋,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台阶缝里长着野草。我烧通知书那天,她家客厅亮着灯,我跪在院外求她父亲收回成命,屋里传来麻将声和笑声。
现在她妈坐在黑暗里。
为什么不开灯?
怕看见什么?还是……不敢照见自己?
我又点开上一条:“她说对不起你。”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可压在我心口,像块烧红的铁。
不是原谅的信号。是崩塌的前兆。
她烧日记,不是忏改,是销毁证据。可烧完之后呢?夜里睡得着吗?会不会梦见我母亲在火场里喊她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
下大雪,放学晚了。我和苏婉清共撑一把伞走青石巷。她个子比我高,伞总往我这边偏。我说你肩膀都湿了,她笑:“你瘦,淋不得。”
那时她声音软,眼神亮,像真把我当姐妹。
我们踩着雪咯吱咯吱走,她说:“晚秋,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一起住宿舍,一起泡图书馆。”
我说好啊。
她捏了我一下脸:“你成绩比我好,到时候带我复习。”
我信了。
结果她顶了我的名额,进了华东师大中文系——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现在她女儿来找我,说她妈“对不起”。
这算什么?赎罪?还是试探?
车忽然慢了。
麻布掀开一道缝,凉风灌进来。我眯眼,看见老陈的侧影。他站在一辆破三轮旁,正跟守门老头说话。两人用方言嘀咕几句,他递出半包红梅烟。老头接过,瞥了我一眼,点头。
老陈回身,掀开麻布:“到了。”
我爬出去,脚踩在泥地上,打滑了一下。站稳后环顾四周。
废品回收站,铁门锈得发黑,链条断了一截,挂在门框上晃。墙角堆着报废电脑、显示器、电线团,还有拆开的空调外壳。几台旧电视机叠在一起,屏幕碎裂,映着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有股金属烧过的焦味。
老陈指了指角落:“地下室入口在后面。雪华提前布置过,有电,有水。”
我没动,盯着那堆电子垃圾。
一台旧笔记本半埋在纸箱里,屏幕裂了缝,但指示灯还在闪——微弱的蓝光,一明一灭。
是雪华留的中继设备。
她总把信号源藏在这种地方。她说,没人会翻垃圾找真相。
老陈递来一瓶水:“喝点。”
我摇头,掏出备用机:“我要联系苏瑾。”
他皱眉:“你现在不能露脸。全城都在找你。”
“不是露脸。”我盯着屏幕,“是让她妈亲自开口。”
“你疯了?”他声音压低,“苏婉清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装可怜!她女儿找你,八成是圈套!”
“我知道是圈套。”我冷笑,“可她快撑不住了。烧日记?那是精神崩溃。人只有在怕的时候,才会毁掉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当面质问?”
“不。”我抬眼看他,“我要她亲口说出那天的事。”
“哪天?”
“青石巷签字那晚。”
他沉默了。
风吹过废铁堆,发出“吱呀”一声响,像谁在呻吟。
我继续说:“我手里有她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
“我母亲遗书的副本。”
他瞳孔一缩:“原件不是已经公开了?”
“副本里夹了张纸条。”我声音很轻,“上面写着:‘签字那晚,你爸收了三千块。’”
老陈猛地抬头:“你没把这个交出去?”
“没有。”我看着他,“这是最后一张牌。我要她来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叹气:“你变了。”
“不是变了。”我摇头,“是终于看清了。同情救不了我,只有真相能。”
他没再劝,只是掏出一个黑色U盘:“用这个发。加密通道,跳转三次IP。”
我接过,插进备用机。
手指在屏幕上敲:
告诉你母亲,我可以见她。\
条件:当面交还遗书副本,只她一人,今晚,青石巷老屋。
老陈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发送。
“那里没信号。”他说,“警察进不去,你也出不来。你确定要进去?”
“正因为出不来,她才会信。”我收起手机,“我要她觉得,这是绝密交易,只有她知道。”
“如果她不去呢?”
“她会去。”我看着远处那台闪着蓝光的旧电脑,“她女儿都来找我了,说明她已经开始动摇。现在给她一个‘赎回’的机会,她一定会来。”
“可她要是带人呢?报警?或者……叫沈志远?”
“那就不是她了。”我淡淡道,“真正崩溃的人,不会让别人插手自己的秘密。她要的是独自面对我,亲口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为了减轻一点罪恶感。”
老陈没说话,转身从三轮车斗里取出一个对讲机:“我让雪华的人盯住沈家和王家。如果苏婉清真出门,他们一定会有人跟着。”
我点头:“我要知道她每一分钟的动向。”
他看了我一眼:“你准备好了?”
我摸了摸胸前——那里贴身藏着另一份文件,是母亲火灾通报的原始记录,上面有父亲的签名笔迹比对报告。
“三十年了。”我低声说,“我一直等着别人给我一个答案。等我父亲解释,等沈志远忏悔,等苏婉清认错……现在,她要来见我。”
风忽然大了。
吹得铁皮屋顶哗啦响,一张废纸从垃圾堆里飞起来,打着旋儿贴在我鞋面上。
我低头看。
是半张旧考卷,边角烧焦了,还能看清字迹:“林晚秋,语文,92分。”
我蹲下,把它捡起来,轻轻折好,塞进口袋。
就像当年捡起那张被烧剩一角的通知书。
老陈走开几步,调试对讲机。
我靠在一台报废电视机上,背对着风,盯着手机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6:30。
6:37。
6:41。
手机震动。
苏瑾回复:
她答应了。\
她说……她今晚会去青石巷老屋——\
她说要还你一样东西。
我呼吸一滞。
不是“见你”。
不是“道歉”。
是“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脑子里闪过母亲火场里的最后一段录音——那是我在档案馆找到的消防队备份磁带。
她声音断续,咳着血:
“晚秋……东西……藏在……”\
“别信……他们……签字……那晚……”\
(警报声响起,录音中断)
“东西”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账本,是借条,是能证明父亲受贿的证据。
可现在,苏婉清说要“还”我一样东西。
她有?
她知道?
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早就拿到了什么。母亲临死前,把某样关键物证交给了她?还是……她在那晚的青石巷,亲眼看见了什么?
指尖开始发冷。
但我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不是笑,是刀出鞘时的寒光。
三十年了,我一直在逃。
逃父亲的冷漠,逃沈志远的控制,逃苏婉清的背叛。
现在,他们中最脆弱的那个,主动走进我选的战场。
我要她亲口说出那晚的事。
我要她告诉我,我父亲是怎么签下那份《自愿放弃声明》的。
我要她承认,她是怎么拿着我的录取资格,走进华东师大的校门的。
我要全世界听见。
老陈走回来:“她答应了?”
我点头,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看完,脸色变了:“她说要‘还你一样东西’?”
“嗯。”
“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但我知道,她必须亲自来拿回那张纸条——‘你爸收了三千块’。否则,她永远没法说服自己,她也是受害者。”
“你太狠了。”他低声说。
“我不是狠。”我看着他,“我是清醒了。以前我以为忍能让大家好过,结果呢?我妈死了,我废了,她们过得风风光光。现在我不再忍了。我要她们一个一个,站到光下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副耳机:“雪华刚上线,说北区监控网重建了,她找到一条备用线路。你要听吗?”
我戴上。
电流声后,传来雪华的声音:
“晚秋,听得到吗?”\
“我刚截到教育局内网的一条日志——有人在查1998届补录生的家庭背景。IP伪装过,但跳转节点暴露了,是沈家书房的路由器。”\
“他们在怕。怕你挖出更多。”\
“另外,林晓雨昨天去了银行,取了五万现金。转账记录显示,收款方是‘南城心理康复中心’——苏婉清最近常去的地方。”\
“她们在联系。”\
“小心。”
我摘下耳机,递给老陈。
“林晓雨给苏婉清送钱?”我冷笑,“她也觉得自己有份?”
老陈点头:“也许她也开始怕了。毕竟,当年她也知情。”
“知情?”我声音冷了,“她不止知情。她劝我‘成全爱情’,让我‘别耽误沈志远前程’。她吃我的肉,还嫌我不懂事。”
“现在呢?”
“现在?”我看向青石巷的方向,“现在轮到我了。”
我拿出那支旧笔——是雪华在审讯室塞给我的,蓝色笔杆,写着“萤火不灭”。
我拧开笔帽,从里面抽出一张微型胶卷。
是母亲遗书副本的缩微版。
我把它重新封好,放进信封。
“告诉苏瑾。”我说,“今晚八点,青石巷老屋。只她母亲一人。带原件来换。”
老陈盯着我:“你真要进去?”
“当然。”我看着他,眼神没躲,“门我关,灯我灭,话我问。三十年前他们决定我命运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现在,轮到我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