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从头顶的铁管接缝里渗出来，砸在水泥地上。
嗒。
又一声。
像秒针走动，也像心跳。我醒了，脖子歪在档案堆上，生硬得发疼。嘴里干得冒火，一开口就裂出细纹。眼前还残留着直播结束前的画面：雪华站在铁门外，雨水顺着她发梢往下淌，手机屏幕亮着，弹幕疯了一样刷过“萤火不灭”。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有这间地下密室，三台老式电脑嗡嗡响着，风扇转得吃力，像是随时会散架。空气闷得发霉，混着油墨、铁锈和一点淡淡的血腥味——那是雪华上次突围时手臂擦伤留下的。
她背对着我，坐在最中间那台电脑前，肩膀绷得笔直。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一片青黑。她没睡，可能一夜都没合眼。
我坐直了些，手下意识摸进衣兜。
蓝笔还在。
我攥紧它，冰凉的金属笔身硌着掌心，划痕正好嵌进指缝里。
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上，原本用口红写着“72:00:00”，是雪华设下的倒计时，证据一旦上传失败，服务器将在72小时后自动引爆全部备份。
可现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颜色更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别信身边人。**
我没出声。
雪华也没回头。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破旧木桌，上面摊着打印出来的举报材料、剪报、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打印机偶尔吐出一页纸，轻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谁都没提昨夜的事。
没人说“我们赢了”，也没人说“他们怕了”。
因为我们都听见了那条留言。
直播最后闪过的八个字——
**下一个，是你们自己人。**
我盯着那面镜子，倒影里我和雪华的脸都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我忽然想问她，是谁写的这句话？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知不知道是谁？
可我没问。
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雪华突然动了。
她点了点鼠标，放大其中一台电脑的日志记录。
“不对。”她声音沙哑，像是磨破了皮。
“什么不对？”
“西北那边的举报材料……有三十七份，已经加密上传，但云端没收到。”她调出追踪程序，“系统显示，数据在本地节点被截断了。”
我凑过去，盯着屏幕。
进度条卡在98%，后面是一串红色错误代码。
“是不是信号干扰？或者基站出问题了？”
她摇头。“不是。能截断中继传输的，必须知道我们的加密协议和跳频路径。”她敲了几下键盘，“除非……内部有人登录过后台。”
“谁？”
“能查。”她手指飞快滑动，“只要设备连过我们的中继服务器，就会留下IP痕迹。”
我屏住呼吸。
追踪程序开始运行，进度条缓慢推进。
一秒，两秒，三秒……
最终停在一个地址。
**南岭市城南小区8栋3单元602。**
我猛地后退一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不可能！”
那是林晓雨租的房子。
“她连验证码都经常让我教！”我声音发抖，“她根本不会用电脑！更别说进什么后台系统！”
雪华看着我，眼神没躲。
“可设备确实登录了。时间是直播开始前十分钟。”
我脑子里“轰”地炸开。
我想起昨晚直播前，我给她打过电话，问她有没有转发链接。她说“转了转了”，声音听着挺急，背景有点吵，像是在做饭。
可现在想想——
她是不是太镇定了？
她知不知道直播会暴露她父亲签的那份补偿协议？知不知道那上面有她的名字？
我抓起手机，指尖发颤，拨通林晓雨的号码。
铃声响了。
一声。
两声。
就在即将挂断的瞬间——
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呼吸声，很轻，像是憋着气。
然后，一声清越的钟响。
**铛——**
**铛——**
**铛——**
三声。
整点报时。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是我爸书房的老座钟。
铜摆，雕花木框，每到整点都会响三声。声音特别干净，能传半条街。
三年前那场大火，房子烧塌了，钟也化成了铁疙瘩，埋在废墟底下。
我亲眼看着它烧成灰。
可现在——
它在响。
我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晓雨？是你吗？你在哪？”
听筒里一阵窸窣，像是有人想说话，却被猛地拽走。
“姐……救……”
通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雪华站起身，走到我旁边。
“她没背叛你。”她说。
我猛地抬头，眼里烧着火：“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替她说话？你根本没见过她小时候什么样！她从小就知道讨好我爸，知道怎么装可怜！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可她收了钱！”
我吼到最后，嗓子劈了。
雪华没退。
她拉开抽屉，调出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你看这个。”
屏幕上，林晓雨的账户明细清晰可见。
**入账：200,000.00元。**
**时间：昨日14:17。**
**来源：海洲实业有限公司。**
我认得这个名字。
沈志远的堂叔沈志国名下的空壳公司，专门用来走账。
“这不是资助。”雪华声音压得很低，“是封口费。或者……买命钱。”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她上周打电话给我，哭着说房租交不上，孩子学费也没着落，问我能不能借她五千。我说等我这边事情结束就帮她。
可这笔钱，够她付三年房租。
她为什么要收？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还是说——
她已经被控制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要是真想害我，就不会让我听见那座钟。”雪华说。
我愣住。
“如果她是叛徒，完全可以静音，或者换个地方打。可她让你听见了它——那个只有我们家人才知道的声音。”
我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
那一刻我不是什么“萤火计划”的发起人，不是什么揭露黑幕的斗士。
我只是林晓雨的姐姐。
是我妈死前把妹妹的手塞进我手里，说“你要照顾好她”的那个姐姐。
密室角落的监控屏幕突然跳动。
画面切到市区医院病房。
王德海躺在病床上，半靠在床头，手上插着输液管，脸色灰败。他看起来不像是重病，倒像是在躲。
门开了。
一双旧皮鞋踏入镜头。
军绿色裤脚，洗得发白，边角有磨损。没露脸。
那人递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王德海点点头，低声说：“按计划，把她引回老地方。”
镜头切走。
下一帧，是苏婉清的公寓。
屋内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点光。
门缝下，一封白色信封缓缓被推进来。
没有署名。
镜头拉近。
信封一角，画着一道蓝色划痕——和蓝笔笔帽上的那道，分毫不差。
屋内没人。
茶几上，一张照片翻倒在地。是她和女儿苏瑾的合影，玻璃裂了一道缝。
回到密室。
我正盯着全国举报地图。
红点还在涨。
北京、成都、哈尔滨、乌鲁木齐……
数百个地方，有人在上传证据。
可就在这时——
东南角，一个红点猛然亮起。
坐标定位：
**南岭市青石巷17号。**
我爸妈死的那栋老屋。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打印机突然“咔”地响了一声。
一页纸缓缓吐出。
只有一行字：
**姐，救我。**
我扑过去，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发颤。
不是打印体，也不是手写，是标准宋体五号字，像是从某个系统里强行推送过来的。
“这不是我们系统的格式。”雪华快速检查信号源，“是外部设备伪装成萤火计划的短讯通道，强行接入发送的。”
“是谁？”
“不知道。”她盯着IP追踪，“但能精准触发你的心理弱点——家、妹妹、过去。”
我缓缓蹲下，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
我想起小时候，爸妈还在。那栋老屋虽然破，但暖。冬天烧煤炉，我和晓雨挤在被窝里，听那座钟“铛铛”地响。她说长大要当老师，我说我要考大学。
后来我妈病死，我爸娶了新女人，带回晓雨。我供她读书，给她买新衣服，她却在我高考那天，笑着对我说：“姐，沈志远对你真好，你让他去上大学，也算成全爱情了。”
我信了。
我烧了通知书。
可现在——
她被人带回了那栋老屋。
被逼着打了那通电话。
听着那座本该焚毁的钟声。
打印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吐出的，是一张旧照片。
烧焦的边缘，能辨认出是我们家的客厅。
背景里，那座老挂钟静静立着。
照片右下角，一行极小的手写字迹，墨迹新鲜：
**有些火，烧不死记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
他们以为我会因为害怕就不去？
我站起来，走向角落那个生锈的铁盒。
打开。
那支带血痕的蓝笔静静躺着。
是雪华上次突围时，手臂擦伤，血滴在笔身上。她没洗，就这么放进了盒子。
说：“这是誓约。”
我伸手，把它拿出来。
笔身冰凉，血痕干涸发黑。
我握紧它，指节发白。
我看向雪华：“我要回去。”
她拦我，站到门口：“太危险！这是陷阱！他们就是想让你回去，趁机灭口！”
“我知道。”我点头，“可那是我唯一的妹妹。哪怕她曾经背叛我，哪怕她收了钱，哪怕她默许他们偷走我的人生……我也不能看着她死。”
雪华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一个人去，必死无疑。”
“那就死。”我声音很轻，“可我不去，我一辈子都得活在‘如果当初我去救她’的梦里。”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继续拦我。
可最后，她让开了。
一步。
没再说一句话。
我走向出口，脚步沉重却坚定。
身后，雪华突然说：“蓝笔有两支。这支你带着。另一支……我会让它继续亮着。”
我没回头。
我知道她的意思。
“萤火计划”不会停。
哪怕我死了，火种还在。
我推开密室铁门，晨光从通风口斜射进来，照在我背上。
像一道即将奔赴火海的剪影。
而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我听见自己心里，响起一声清越的钟声。
**铛——**
**铛——**
**铛——**
\[本章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