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晃着红光,像一池子血在轻轻晃。
警笛声又来了,从远处压过来,一辆接一辆,不紧不慢地绕着立交桥转。车灯的光扫过桥洞口,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我坐在那儿,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围巾扎得死紧,可血还是顺着脚踝往下滴,一滴,一滴,掉进积水里,晕开一圈圈暗红。我低头看,那滴血落下去的时候,刚好和水里倒映的一串车牌重合——市局的车,蓝底白字,尾号是“897”。
不是值班序列。
我心头一沉。
巡逻车不会连续三趟走同一条偏道,更不会在桥下减速。他们在看,不是找,是盯。
执法的人,已经站在他们那边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裂了条缝,但还能用。指尖发冷,点开银行APP,翻到昨夜整理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像一张蜘蛛网,把那些顶替生、空壳公司、教育局账户全连在一起。
就在最末端,跳出一笔转账记录。
**林晓雨 → 赎罪者2001:200元**\
**备注:赎罪**
我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干。
她早就知道了。
不是被蒙在鼓里,不是被迫沉默。她是想用两百块钱,买个心安。
可她打来求救电话时,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片:“姐,他们来了……爸的账户被冻结了……我看见桑塔纳了……”
她是真怕了。
可她也真参与了。
雪华坐在我背后,背靠着我的背,呼吸慢慢稳了下来。她忽然轻声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转过去,递到她眼前。
她看了两秒,冷笑一声:“劝你成全爱情的时候,心里就在算这笔账吧。”
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耳膜。
“她以为钱能抹干净?他们不吃这套。”她顿了顿,“他们要的是人闭嘴,不是钱。”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画面——
林晓雨抱着她三岁的儿子,在我家门口跪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姐,他单位要开除他,说他嫖娼……可他就是喝多了摸了个女服务员……你认识沈志远,帮帮忙……”
我咳得厉害,肺里像塞了团铁渣,还得撑着去厂里替她领补贴。
她坐在我床前,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姐,你命该如此,别挣扎了。沈志远对你不错,忍忍就过去了。”
那时我以为她是不懂事。
现在我知道,她是共谋。
可她也是那个小时候替我藏过半块馒头的孩子。
我睁开眼,声音哑得不像话:“她不是坏人。”
雪华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只是习惯了不动脑子活着的人。”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这就是真相。
有些人不是坏,是懒。懒得想对错,懒得担责任,只要日子还能过,她就愿意装瞎。
直到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雪华突然压低声音:“但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她微微侧头,眼角瞥向桥外。又一辆警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桥洞,照亮她半边脸。苍白,冷汗贴着鬓角往下淌。
“他们在等我们跑。”她声音极轻,像风吹纸,“等我们打电话,等我们联系谁。只要我们暴露下一个联络点,‘萤火计划’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我咬住后槽牙。
她说得对。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逃。
背后还有二十多个被顶替的女孩,有我们悄悄资助的贫困生,有那些偷偷寄来感谢信的家长。
我们倒下,她们就永远闭嘴。
雪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是那种豁出去的笑。
“不如——”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反过来用他们这套规则。”
我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你自首。”她说,“打110,举报自己传播虚假信息,再顺带举报整个系统。通话全程录音,设自动上传。你一开口,就是新闻。”
我皱眉。
“我呢?”
“我去城北。”她说,“找老陈。退休调查记者,当年曝光过教育局贪腐案,被逼退的。他还有人脉,能直接捅到省纪检。”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他们要是不动,说明还有良知;他们要是动,就会暴露保护伞。”
“我们要让他们——不得不现身。”
我愣住。
这计划太狠。
我一旦拨通电话,就是把自己送进去。没有谈判余地,没有退路。他们可以随时让我“自杀”“突发疾病”“拒捕身亡”。
雪华单枪匹马去找老陈,路上全是他们的眼线。她甚至可能走不到地方。
可偏偏,这是唯一的路。
敌人以为我们是困兽。
可困兽也能咬断猎人的喉咙。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霉味、铁锈味、尿臊气混在一起,呛得肺疼。
再睁眼时,我点头。
“好。”
雪华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可眼神亮得吓人。
“你得活下来。”我说。
她笑了一下,居然还有点俏皮:“你以为我想死?我姐姐跳了井,我不但要活着,还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倒下。”
我们开始分头准备。
她从内袋掏出一支信号弹——红色,巴掌长,金属外壳。她摩挲了两下,塞进内衣暗袋。
然后撕下一页残名单,纸边焦黑,字迹模糊。她塞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动作干脆得像吞药片。
一张,两张。
直到整份名单被她生生吞进肚子里。
她抹了抹嘴角的纸屑,抬头看我:“现在他们就算杀了我,也拿不走证据。名单在我胃里。只要我还活着,它就在。”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不是在逞强。
她是真的准备好了。
我低头,从包里翻出母亲留下的口红。大红色,壳子磨得发亮,我一直带着,从没用过。
我拧开,用小刀刮下半截膏体,混着腿上的血,在桥壁上写下:
**数据已活,人在证在**
字歪斜,血糊糊的,可一笔一划都扎进水泥里。
雪华看着,眼眶突然红了。
我撕下衣襟一角,咬破手指,写下两个字:
**新生**
这是我给自己未来孩子的名字。
也是对我这一世的纪念。
我把布条叠好,塞进她外套口袋:“替我看着她长大。”
雪华握紧拳头,哽咽:“你也要活着出来。我们说好要一起写书的。”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然后,我掏出手机,点开通话界面。
110。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五秒。
十秒。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符。
我按下拨号。
铃声响到第五声,接通。
“喂?”男声,疲惫,例行公事。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是林晚秋,我要举报自己,也举报你们。”
对方顿住。背景里有翻纸声,椅子挪动声。
我没等他问,继续说:
“我涉嫌传播虚假信息,但更严重的罪犯,是你们当中穿着制服的人。我掌握1998年高考顶替案完整证据链,涉及教育、公安、纪检多部门人员,包括王德海、沈志远、苏婉清等人。证据已加密上传至三重服务器,若我发生意外,将在48小时后自动公开。”
手机角落,绿灯开始闪烁。
数据上传中。
我继续陈述,语速平稳,像在读一份报告:
“第一,苏婉清伪造户籍,顶替我华东师大录取资格;第二,沈志远通过其岳父王德海操作补录流程,篡改档案;第三,教育局与公安系统存在长期利益输送,多名干部子女通过‘特殊人才引进’渠道违规入学……”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交易,我都说得清清楚楚。
背景音里,那人的呼吸变了。
他知道这不是恶作剧。
雪华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她从包里拿出粉笔,在潮湿墙面上一笔一划补全之前未完成的四个字:
**萤火不灭**
然后,她点燃信号弹。
“嗤——”
红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整片桥洞。积水泛起血光,墙面涂鸦在强光下扭曲变形。
远处楼宇间,一扇老式木窗悄然推开。
黑影伫立片刻,迅速关窗。
警笛骤停。
脚步声密集逼近,皮靴踏碎水洼,溅起泥浆。
手电光刺破黑暗,照见我和雪华的身影。
我静静坐着,手机仍贴在耳边,通话未挂。
雪华站起身,昂头直视光源,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特警冲入,战术手电扫过我们脸。
“双手抱头!”
我缓缓举起手,手机滑落,掉进积水里,屏幕还亮着,绿灯闪了两下,熄灭。
但他们已经迟了。
数据已经活了。
两名特警架起我,粗暴地按住肩膀。我踉跄着站起来,腿伤一抽一抽地疼。
我回头看向雪华。
她被反剪双手,正被拖走。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嘴唇微动,无声说出两个字:
**快走**
她没应,可眼神动了动。
行至中途,她突然挣扎转身,甩开一人,目光灼灼盯住我背影。
那一眼,像火种。
两辆警车并排停驻,车门打开。
我被推进后座,玻璃隔开。
车灯亮起,照见桥洞墙。
“萤火不灭”四字旁,血手印犹湿。
信号弹余烬未熄,一缕火光悄然窜起,映出远处老邮局三楼窗口一闪而过的剪影——
那人手中,似握有一部老式传真机听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