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很小,只够照亮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我把它摊在玻璃板下,手指顺着三人肩并肩的轮廓慢慢滑过。沈志远笑得张扬,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苏婉清马尾高扎,眼睛弯成月牙;而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王德海,胸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但“副局长”三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雨还在下。不是哗啦啦那种,是细密、持续、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的冷雨。窗外的城市被水汽糊成一片灰白,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照着积水里破碎的霓虹倒影。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雪华**。
我按下接听,没说话。
“查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翻纸声和键盘敲击,“王德海,1995到2003年,主管全省高考补录备案。你那年全县,只有他一个人有权在原始名单上签字修改。”
我盯着照片上王德海的脸,忽然觉得他那副眼镜像刀片一样割进我的记忆。
“不止。”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我在干部培训档案库里翻到一张合影。96年教育系统骨干班结业照。沈父站在后排,手里拎着酒瓶,正往王德海杯子里倒。两人肩膀挨着,笑得跟亲兄弟一样。”
我闭上眼。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谁一时心软、谁一时贪财。
是早就搭好的台子,等着演员上场。
“这不是巧合。”雪华说,“是闭环。沈家出钱,王德海签字,你爸点头,苏婉清走人。流程走得干干净净。”
我睁开眼,声音很轻:“那就去挖他的根。”
她没问“怎么挖”。
她知道我会做什么。
就像我知道她会来。
二十分钟后,我在城西公交站见到她。
她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背包鼓鼓囊囊,肩带勒进肉里。她没打伞,雨水顺着发梢滴在肩头,洇出一圈深色。
“地图。”她递过来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我打开。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用铅笔在夜里赶出来的。旧教育局大楼平面图,地下一层标着“档案室”,B-7柜画了个红圈。
“我爸当年是搬运工。”她说,“八九年建的这栋楼,地窖专门存老档案。08年搬迁时,说‘电子化归档’,其实很多纸质没动。铁柜锈死了,没人愿意下去清理。”
我指尖抚过那个红圈。
“监控呢?”
她冷笑一声:“断电三年。门锁烂了,猫都能钻进去。”
“可这种地方,”她抬头看我,眼神亮得惊人,“越是没人管,越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远处传来警笛声,一闪而过。
我们都没说话,沿着小巷往里走。
路面积水很深,踩下去,水花溅到裤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像是有人在背后掐断电源。两旁的老楼黑黢黢的,窗户空洞,像死人的眼睛。
旧教育局大楼就在巷子尽头。
墙皮剥落大半,爬山虎从裂缝里钻出来,缠着生锈的排水管。正门锁着铁链,挂了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侧边一扇小门虚掩着,门框歪斜,像是被人踹过。
雪华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纸张腐烂的酸气,呛得我喉咙发紧。
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脚下是碎玻璃和散落的文件,纸页脆黄,一碰就裂。墙上挂着几块残破的制度牌,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B-7。”我低声说。
“那边。”她指向角落。
铁柜排成两列,像墓碑一样沉默矗立。B区第七个柜子门半开着,锁扣断裂,像是被人暴力撬开过。
雪华蹲下,用手电照进去。
底层抽屉里,压着一本蓝皮册子。
她拿出来,吹掉灰尘,翻开。
封面上印着一行宋体字:
**1998年度特殊补录学生内部流转记录**
我呼吸一滞。
她继续翻。
第一页,列出十余人姓名。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苏婉清**\
原籍:本县一中\
顶替对象:林晚秋\
录取院校:华东师范大学 中文系\
审批人签字:王德海
下面还有两个名字,同样刺眼:
**李振邦** ——现任县税务局局长之子\
**赵梦瑶** ——市法院副院长侄女
全部由王德海签字。没有公章,没有公示,没有复查记录。
只有一本藏在地下、无人知晓的册子,像账本一样记着人命交易。
我手指发抖,几乎拿不住手电。
“他们不是补录……”我声音哑了,“是早就安排好的。”
雪华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蹲下去,开始翻地上散落的纸堆。
大多是学生登记表、体检报告、政审材料,乱七八糟。我一张张捡,一张张看。
突然,一张纸角露出红印。
我抽出来。
是原始签批单复印件。
华东师大1998年录取名单(补录批次)。
“林晚秋”三个字赫然在列。
但旁边有多处涂改。
出生日期,原本是“1980年3月12日”,被刮刀刮去一层,重新写下“1980年1月18日”。
家庭成分,“工人”二字被墨水涂黑,旁边手写“干部”。
最下方,盖着一枚鲜红印章:
**特殊通道·机密级**
我盯着那枚章,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临时替换。
是整套身份伪造。
他们改了我的生日,改了我的出身,甚至可能改了我的档案编号。
我不是被顶替。
我是被抹去,再被另一个人填上我的名字。
我靠墙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冷的水泥,手里的纸页簌簌发抖。
“我一直以为……”我声音发颤,“我只是倒霉。碰巧被盯上,碰巧家里穷,碰巧没人帮我。”
雪华蹲下来,抱住我。
她的手臂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她说,“我们不是来认命的,是来改命的。”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没有泪,只有火。
我忽然笑了,笑得鼻子发酸。
“这不是一个人的罪。”我说,声音一点点稳下来,“是一群人的盛宴。”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咔嚓。咔嚓。咔嚓。
我把登记簿每一页都拍下来,连同签批单、印章、涂改痕迹,全都拍得清清楚楚。
雪华也拿出扫描仪,把关键文件快速扫成电子档。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动作却越来越快。
时间不多了。
就在我们收包准备离开时,楼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铁门被推开,又像是金属支架松动。
我们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我屏住呼吸,手死死捂住手机,生怕一点光漏出去。
脚步声没有响起。
但有光。
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束,从楼梯口扫进来,缓慢移动,照过地面散落的文件,停在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光柱静止了几秒。
然后,缓缓上移。
照向B-7铁柜。
照向那本还摊开在地上的蓝皮登记簿。
我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雪华悄悄拉我后退,贴着墙,往另一侧消防通道挪。
我们不敢开灯,只能凭记忆摸黑前行。
脚下踩到碎纸,发出细微的“沙”声。
光束猛地转向。
我们立刻停下。
光柱在我们藏身的墙角扫过,停顿。
然后,缓缓移开。
我们继续后退。
终于摸到消防门。
雪华轻轻拉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们冲出去,沿着小巷狂奔。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直到跑出两条街,确认没人追,才停下喘气。
我靠在墙边,胸口剧烈起伏。
手机震了。
我低头看。
一条短信。
匿名号码。
**有些真相,活着的人承受不起。**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模糊,但能看清。
我和雪华走进旧楼的背影。
手电光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两粒即将被碾碎的尘埃。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凉。
雪华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他们知道我们去了。”她说。
我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回到公寓,我第一件事就是关门、拉窗帘、反锁。
雪华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被动过。
我打开电脑,插入U盘,把所有照片和扫描件打包。
三重加密。
密码设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组合。
上传至境外云端。
设置自动发布时间:**若48小时内无手动取消,则自动发布全文及证据包**。
我将密钥拆成三份。
第一份,存进新的U盘,藏进书架最底层《现代汉语词典》第387页——那是我当年背过的页码。
第二份,发邮件给自己,标题写“租房合同扫描件”,附件是加密文件。
第三份,写在纸上,点燃打火机,烧成灰,冲进马桶。
做完这些,我转身看雪华。
她坐在床沿,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
“如果我出事,”我说,“发布它。”
她抬头看我。
眼睛红了。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她声音很轻。
我点头。
“这一世,我不只要拿回名字。”我说,“我要让所有被偷走的人生,都被看见。”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过来,紧紧抱了我一下。
她的肩膀很瘦,但很硬。
像一把不肯弯的刀。
窗外雷声炸响。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我看见电脑屏幕上,“上传完成”四个字静静闪烁。
那光,倒映在我眼里。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