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镇没有夜晚。
天空永远是黄昏,云朵永远镀着金边。镇民们日出而作,日落……也继续劳作,仿佛不需要睡眠。
萧辰在镇上住了三天,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律。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都是普通凡人,却个个长寿——最年轻的也有八十岁,最老的据说已经活了五百岁。
“因为我们这儿有银杏树神庇佑呀!”卖桂花糕的阿婆笑眯眯地说,“喝了树神赐的露水,就能长生不老!”
她递给萧辰一块桂花糕,压低声音:“小伙子,我看你跟林晏那孩子走得近,提醒你一句——离那棵老银杏远点。树神……有时候会不高兴。”
“不高兴?”
阿婆眼神闪烁,没再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摇头。
萧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镇子西头,一片荒废的宅院。宅院中央,确实有一棵格外高大的银杏树,但枝叶枯黄,与镇中那棵生机勃勃的母树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林晏的家。”阿婆叹气道,“他父母走后,那宅子就荒了。树也枯了,怪可惜的。”
“他父母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阿婆摆摆手,“都是外乡人,来了又走,把那么小的孩子丢在这儿……造孽哟。”
萧辰心中一动。
外乡人?林晏的父母,是塑灵族的骨夫人,和……谁?
他记得骨夫人说过,林晏的父亲是个人族修士,但很早就死了。难道那个人,也来过银杏镇?
“阿婆,林晏的父母,长什么样?”
“哎呀,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阿婆想了想,“就记得那男的,眼睛跟你一样,一蓝一金,怪稀奇的。女的嘛,长得跟林晏很像,就是脸色太白了,跟生了病似的。”
一蓝一金的异色瞳孔?
萧辰呼吸一滞。
那是……塑灵族与冰灵根结合后,可能出现的特征。
难道林晏的父亲,也是个冰灵根?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林晏三岁那年吧。”阿婆回忆,“那天也是怪,天上忽然下起了金叶子雨,把整个镇子都铺满了。那对夫妻抱着孩子站在树下,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三岁。
萧辰想起,林晏曾说过,他最早的记忆就是从三岁开始——在蜀山,被清虚真人捡到。
那么三岁前,他一直在银杏镇?
“那林晏为什么没跟他们走?”
“这……”阿婆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因为树神不让。”
“树神?”
“嗯。”阿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天,那对夫妻想带孩子走,刚走出镇子,整棵银杏树就开始疯长!树根从地里钻出来,缠住了林晏的脚踝,死活不让他走。那女的急得直哭,男的想用剑砍树根,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结果树根里,伸出一只……白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萧辰瞳孔骤缩。
“后来呢?”
“后来那男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挣脱了。但他也受伤了,吐了好多血。夫妻俩在树下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孩子托付给镇长,自己走了。”
阿婆擦了擦眼角:“可怜的孩子,就这么被扔下了。好在镇长心善,把他养大。就是那孩子……脑子不太好了。”
“脑子?”
“是啊。”阿婆叹气,“三岁前的事,全忘了。而且时不时会犯癔症,对着空气说话,说些‘以骨塑秋’之类的疯话。镇上的孩子都不跟他玩,只有我们这些老的,可怜他,给他口饭吃。”
萧辰握紧拳头。
原来如此。
林晏不是天生无忧无虑。
他是被迫遗忘,被迫活在这个永恒的、虚假的秋天里。
而那棵“树神”——恐怕就是骨夫人留下的后手,用来禁锢林晏魂魄的……囚笼。
“萧辰!”
清脆的喊声传来。
林晏抱着一包糖炒栗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阿婆!我给你带了栗子!”
“哎哟,乖孩子。”阿婆笑开了花,接过栗子,拍拍林晏的头,“去吧去吧,跟你朋友玩去。”
林晏拉着萧辰离开,边走边兴奋地说:“萧辰萧辰,我发现了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家那棵枯树,”林晏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开花了!”
萧辰一愣:“银杏树开花?”
“对啊!金色的花,可香了!”林晏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花下对我笑,说……说……”
他忽然皱眉,努力回忆:“说‘时候快到了,该回来了’。”
萧辰心中一沉。
骨夫人。
她果然在等。
等逆天果成熟,等林晏魂魄完整,等……夺舍重生的时机。
“林晏,”萧辰停住脚步,“带我去看那棵树。”
“现在?”
“现在。”
林宅·枯银杏下
树确实开花了。
金色的小花簇拥在枯黄的枝叶间,像星星,又像……骨片。
萧辰走近,伸手想触碰花朵。
“别碰!”林晏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萧辰回头:“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林晏抱住头,脸色发白,“就是感觉……碰了会出事。萧辰,我们回去吧,我有点不舒服……”
他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萧辰扶住他,发现他浑身冰凉,右眼——那只琥珀色的眼睛,正渗出丝丝黑气。
“林晏!”
“疼……”林晏蜷缩起来,声音发颤,“眼睛……好疼……”
萧辰立刻运转冰灵力,注入他体内,试图压制黑气。
但黑气异常顽固,反而顺着灵力反噬回来,钻入萧辰右眼——那只属于林晏的眼睛。
剧痛袭来!
萧辰闷哼一声,眼前浮现出破碎的画面——
一个白衣女人,站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三岁的林晏。
她温柔地抚摸孩子的脸,轻声说:“晏儿,记住这个地方。这里是你的根,是你的牢笼,也是你……重生的起点。”
然后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孩子眉心。
血渗进去,化作一个复杂的符文。
“以我之血,塑你之魂。以你之骨,塑永恒之秋。待菩提结果,你我母子……再续前缘。”
画面碎裂。
萧辰踉跄后退,右眼流下血泪。
“萧辰!”林晏扶住他,惊慌失措,“你的眼睛……流血了!”
“没事。”萧辰擦去血泪,看向那棵枯树。
此刻,在他右眼的视野里,树不再是树。
而是一具巨大的、扭曲的……白骨牢笼。
每一根树枝,都是一截肋骨;每一片枯叶,都是一片碎骨。而树根深处,蜷缩着一个三岁孩子的魂魄,正在沉睡。
那就是林晏被剥离的、三岁前的记忆与魂魄。
骨夫人用塑灵族的禁术,把孩子的魂魄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体内,长大成人;一部分封印在树中,作为“锚点”,确保他永远无法离开银杏镇。
而现在,逆天果成熟,封印松动。
两部分魂魄开始互相吸引,试图融合。
但融合的过程……痛苦且危险。
稍有不慎,林晏就会彻底疯掉,或者被骨夫人的意志吞噬。
“林晏,”萧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听着,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想起什么,都要记住——你是林晏,蜀山林晏,我的……道侣。”
林晏愣住:“道侣?我们……是那种关系?”
“是。”萧辰点头,左眼冰蓝,右眼琥珀,都映着他的脸,“三百年前就是了。你为了救我,魂飞魄散。我找了你三百年,现在……我来带你回家。”
林晏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他捂住心口,“这里……好疼。萧辰,我好像……真的忘了很重要的事。”
“没关系。”萧辰轻轻擦去他的泪,“我帮你记起来。”
他拔出秋声剑,剑尖指向枯树。
“你要做什么?”林晏惊慌。
“砍了这棵树,”萧辰说,“把你的魂魄,抢回来。”
“可是树神……”
“没有树神。”萧辰打断他,“只有囚笼,和阴谋。”
他挥剑,冰蓝剑光斩向树干!
铛——!
金石交击之声!
树干表面浮现出黑色的咒文,竟将剑气反弹回来!
萧辰侧身躲开,剑气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没用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镇长拄着拐杖,从宅院阴影中走出。
他不再是那个和蔼的老人,而是佝偻着背,眼中闪着诡异的绿光。
“银杏镇的规矩,”镇长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牙齿,“外来者……不得伤害神树。”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钻出……树根。
不止他。
整个镇子的居民,都从四面八方涌来,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皮肤下都有树根在蠕动。
他们早就不是活人了。
而是被树根操控的……傀儡。
“林晏,”镇长——或者说,树根的操控者——看向林晏,声音变得温柔,“回来吧。回到树里,回到母亲身边。这才是你的归宿。”
林晏浑身颤抖,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在萧辰身上。
“萧辰……他们……是什么?”
“是敌人。”萧辰将他护在身后,秋声剑横在身前,“林晏,相信我吗?”
林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袭白衣上沾染的血迹,看着那双异色瞳孔中坚定的光。
忽然,心口那股疼痛,变成了暖流。
“信。”他轻声说,然后笑了,笑得眼泪直流,“萧辰,我想起来了……一点点。”
“什么?”
“想起你替我挡骨刺,”林晏说,“想起你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还想起……银杏谷,月亮,和那两壶酒。”
他抽出腰间的春醒剑——不知何时,剑又回到了他手中。
剑格处,“秋”字纹路正发出微弱的金光。
“虽然大部分还是记不清,”林晏握紧剑,站到萧辰身侧,“但我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
他转头,对萧辰灿烂一笑: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这次,换我跟你并肩作战。”
萧辰看着他眼中的光,三百年的孤寂与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好。”他点头,剑指前方,“那我们就杀出去。”
“杀出去!”
两人背靠背,面对数百树傀。
天空的黄昏,开始染上血色。
银杏镇的永恒秋天,终于迎来了……
第一场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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