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昆仑之巅
萧辰跪在玄微真人面前，奉上一卷玉简。
“师尊，这是弟子整理的，关于‘塑灵族’‘夺骨咒’‘判官簿’的所有线索，以及……幕后黑手的可能身份。”
玄微真人接过玉简，却没有看，只是深深看着这个徒弟。
三个月，萧辰像变了个人。
眼神更冷，气质更沉，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已至元婴巅峰。
但玄微真人知道，那不是修炼来的。
那是用林晏的塑灵骨，和林晏的命，换来的。
“辰儿，”真人缓缓开口，“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
“是。”萧辰抬起头，一蓝一琥珀的异色瞳孔中，是决绝的光，“林晏的仇，要报。幕后黑手，要揪出来。还有……”
他顿了顿：“我要找到复活林晏的方法。”
“塑灵族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如何复活？”
“总会有办法。”萧辰握紧拳头，“塑灵族可塑万物，既然能‘塑’，就能‘复塑’。就算翻遍三界，踏破黄泉，我也会找到。”
玄微真人长叹：“痴儿。罢了，你去吧。昆仑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师尊。”
萧辰叩首，起身离开。
走到殿门时，真人忽然叫住他：“辰儿。”
萧辰回头。
“那八字判词……你还记得吗？”
“记得。”萧辰平静地说，“以骨塑秋，至死方休。”
“你……恨吗？”
萧辰沉默良久，摇头：“不恨。那是林晏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判词是天定的，但路是我们自己走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判词还没完。”
“什么意思？”
萧辰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八字血印——但这一次，血印的排列变了。
不再是“以骨塑秋，至死方休”。
而是：
“以秋塑骨，方死方休。”
玄微真人瞳孔骤缩：“这……！”
“林晏用他的骨，塑了我的秋。”萧辰轻抚掌心血印，“现在，轮到我了。用这个秋天，这个他留给我的世界，去重塑他的骨，他的魂。”
“直到死亡，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他转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才是我要走的‘道’。”
话音落，人已御剑远去。
玄微真人站在殿前，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剑光，久久不语。
最后，他轻声念道：
“以秋塑骨，方死方休……原来判词，真的可以改。”
蜀山·思过崖
清虚真人坐在崖边，面前摆着两壶酒。
一壶“秋露白”，一壶“春醒酿”。
“晏儿，”他对着虚空说话，“你最喜欢的酒，为师给你带来了。”
风吹过，无人应答。
清虚真人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崖下，一杯自己饮尽。
“傻孩子，”他喃喃，“怎么就那么傻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虚真人没回头：“来了？”
“来了。”萧辰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那壶春醒酿，也倒了一杯，洒下。
“清虚师叔，抱歉。”
“抱歉什么？”
“没能保护好林晏。”
清虚真人转头看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你保护得很好。至少，他还‘活’着，在你这里。”
他指了指萧辰的胸口。
萧辰沉默。
“接下来打算去哪？”清虚真人问。
“先去一趟药王谷，请教苏姑娘关于塑灵族的记载。然后去天音寺，无念师兄说佛门典籍中可能有线索。最后……”
他看向东方：“去东海，找那座无名岛。幕后黑手的老巢，应该在那里。”
“很危险。”
“我知道。”萧辰起身，“但必须去。”
清虚真人也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蜀山客卿长老令。持此令，蜀山所有资源，任你调用。”
萧辰接过，郑重行礼：“多谢师叔。”
“不必谢我。”清虚真人拍拍他肩膀，“晏儿那孩子，也是我的徒弟。他的仇，蜀山也要报。”
两人对视，眼中是同样的决心。
三日后·药王谷
苏清漪在药庐接待了萧辰。
“塑灵族的记载，药王谷确实有一些。”她取出一卷兽皮古书，“但都是残篇。唯一完整的一条是……”
她顿了顿，念道：“塑灵者，塑万物亦塑己。魂散可聚，骨碎可塑，唯‘心’不可塑。若心死，则永不复生。”
萧辰心脏一紧：“心？”
“不是指心脏，是指‘本心’。”苏清漪解释，“塑灵族的根本，在于‘塑造’的意志。只要那份意志还在，就有复生的可能。”
“那林晏的意志……”
苏清漪看向他异色的双瞳：“在你这里。你是他‘塑造’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最深的执念。只要你还记得他，还想找他，他的意志……就还在。”
萧辰缓缓握拳：“我明白了。多谢苏姑娘。”
“不必谢。”苏清漪温声道，“萧道友，前路艰难，望你珍重。”
“我会的。”
离开药王谷时，萧辰在谷口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瑶光。
小丫头背着行囊，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师兄！”她扑上来，“带我一起！”
萧辰皱眉：“瑶光，此去危险……”
“我知道危险！”瑶光抬头，眼中是倔强的光，“但林师兄是为了救你、救大家才……我也要为他做点什么！再说了，我现在的医术可厉害了，能帮上忙的！”
萧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拽着他袖子说要下山的小师妹。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必须听我的话。”
“一定！”
七日后·天音寺
无念在禅房等他们。
“萧道友，瑶光施主。”佛子双手合十，“关于塑灵族复生之法，小僧确实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展开一幅古老的卷轴，上面画着一棵通天巨树。
“这是‘轮回菩提’，传说生长在幽冥与人间的交界处。菩提果有重塑魂魄之效，但万年一开花，万年一结果。下一次结果，在……三百年后。”
“三百年……”萧辰喃喃，“我等。”
“但这不是最难的。”无念指向树下，“轮回菩提有守护兽，是上古凶兽‘饕餮’的后裔，专食魂魄。要取菩提果，必过它那一关。”
“我会想办法。”
无念看着萧辰坚定的眼神，轻叹一声，又取出一物：“此乃‘引魂灯’，以执念为引，可感应消散魂魄的踪迹。若林施主的魂魄尚有残片散落三界，此灯或能指引。”
萧辰接过那盏古朴的青铜灯，灯芯无火，但当他握住的瞬间，灯芯竟自行燃起一缕……金色的火焰。
火焰中，隐约有银杏叶的虚影。
“这是……”瑶光惊呼。
“是林施主的魂魄残片。”无念闭目感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萧道友，你的执念，点燃了它。”
萧辰紧紧握住引魂灯，像握住最后的希望。
“多谢师兄。”
“不必谢。”无念睁开眼，眼中佛光流转，“小僧最后送道友一句话：执念可成道，亦可成魔。望道友……不忘初心。”
“我记住了。”
一月后·东海无名岛
萧辰和瑶光御剑抵达时，整座岛已被黑气笼罩。
三个月前的那场大战，似乎并没有彻底消灭幕后黑手。
“师兄，这里好阴森……”瑶光抓紧萧辰的衣袖。
“跟紧我。”
两人踏入黑气。
岛上的景象，令人作呕。
满地白骨，有人族的，有妖族的，还有更多认不出的种族。白骨堆中，生长着黑色的曼陀罗，花蕊中不断渗出黑血。
而在岛屿中央，那座白骨宫殿依然屹立。
只是更加破败，更加死寂。
萧辰推开宫殿大门。
殿内空荡荡，只有中央那具白玉棺椁还在，但棺盖已碎，里面空无一物。
“逃了？”瑶光疑惑。
萧辰却走到棺椁旁，蹲下身，手指拂过棺底。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
“以骨塑秋，至死方休。秋未塑成，誓不罢休。——骨夫人”
骨夫人。
这就是幕后黑手的名字。
一个千年前就该死去的塑灵族余孽，林晏的……生母。
“她没死。”萧辰起身，眼神冰冷，“只是重伤逃遁了。她在等下一个秋天，下一次机会。”
“那怎么办？”
“找。”萧辰握紧引魂灯，“无论她躲到哪里，我都会把她揪出来。林晏的骨，不能白碎。”
他在宫殿里仔细搜查，最终在祭坛废墟下，找到一枚黑色的骨笛。
笛身刻满了诅咒符文，笛尾处……还残留着一小片银杏叶玉片的痕迹。
和东海那枚骨笛，一模一样。
“这就是操控林晏的媒介。”萧辰收起骨笛，“我会毁了它，连同所有诅咒一起。”
离开无名岛时，夕阳西下。
海面被染成金色，像极了那场银杏林初遇时的颜色。
萧辰站在船头，望着远方。
引魂灯在怀中微微发烫，金色火焰指向西方。
那是轮回菩提的方向，也是……希望的方向。
“林晏，”他轻声说，“等我三百年。三百年后，轮回菩提结果之时，我会带你回家。”
“然后，我们去北漠看胡杨林。”
“去南海看珊瑚海。”
“去所有你说过想去的地方。”
海风吹过，扬起他鬓边白发。
是的，白发。
自从林晏魂飞魄散后，他一夜白头。
不是衰老，而是……思念的印记。
瑶光站在他身后，看着师兄孤独的背影，忍不住抹眼泪。
但她没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师兄不需要同情。
他只需要陪伴，和支持。
就像林师兄曾经给他的那样。
三个月后·昆仑山下·忘尘阁
盲眼说书人又在讲那个故事。
“……所以说啊，那萧辰真人，以一身仙骨为薪，硬是把那个秋天，塑成了永恒。可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茶客们唏嘘不已。
角落的座位上，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静静听着。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杯。
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无人动。
说书人讲完，醒木一拍：“今日的故事就到这儿。最后老规矩，送诸位一句话——”
他抬起头，空茫的“目光”扫过全场：
“以骨塑秋，至死方休。”
茶客们纷纷叹气，起身离开。
只有那个白衣人没动。
说书人收拾东西时，“看”向他的方向：“这位客官，故事听完了，还不走？”
白衣人摘下斗笠。
异色双瞳在烛光下流转。
“徐先生，”萧辰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书人动作一顿：“客官请讲。”
“这个故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说书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从一位故人那里。那位故人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异色双瞳的年轻人来问，就告诉他……”
他凑近，声音压低：
“秋未塑成，誓不罢休。但塑秋之法，不止一种。”
萧辰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书人直起身，空茫的眼眶仿佛真的在看他，“‘以骨塑秋’是判词，但不是唯一的路。既然能‘以骨塑秋’，就能‘以秋塑骨’。既然‘至死方休’，就能‘方死方休’。”
他收起醒木，摸索着离开：
“客官，路还长着呢。慢慢走，别着急。只要心不死，秋天……就永远在。”
萧辰坐在原地，久久不动。
直到茶凉透，烛火燃尽。
他才起身，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和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叶子是他从昆仑那棵千年银杏上摘的。
叶脉的纹路，在烛光下，隐约构成八个字：
以秋塑骨，方死方休。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道。
走出忘尘阁，秋风扑面。
萧辰抬头，看见满天繁星，和一弯新月。
他取出引魂灯，灯芯的金色火焰跳动着，指向遥远的西方。
“林晏，”他轻声说，“我走了。三百年后，轮回菩提下见。”
“到那时，我会重塑你的骨，你的魂。”
“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御剑而起，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忘尘阁里，盲眼说书人收起那锭银子和银杏叶，对着虚空喃喃：
“晏儿，你选的人，果然没让为娘失望。”
他——或者说她——摘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苍白但美丽的脸。
赫然是那日黑气中的女人，林晏的“娘亲”，骨夫人。
但她眼中没有疯狂，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欣慰。
“只是这条路，太难了。”她抚摸着银杏叶，“以秋塑骨……孩子，你真的准备好，承受那反噬之痛了吗？”
无人应答。
只有秋风，穿过空荡荡的茶楼，吹起满桌尘埃。
仿佛在说：
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漫长。
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直到秋天再次来临。
直到骨与魂，再次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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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银杏白骨书·终
下一卷：轮回菩提劫
卷末语：
读者君，当你合上这一卷，或许会为林晏的牺牲流泪，为萧辰的白发心痛。
但请记住，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漫长秋天的开始。
以骨塑秋，至死方休。
但若“死”不是终点，“休”不是结局呢？
若秋可以重塑，骨可以再生，魂可以重聚呢？
那么这场以生命为薪的秋塑，或许，也会迎来一个金色的、重逢的结局。
请带着这个希望，等待第二卷的到来。
在那之前，每当秋风起，银杏叶落时——
请记得，有一对少年，曾在这样的秋天相遇、相知、相许。
并以骨为誓，以秋为约：
至死方休，方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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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所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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