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萸想起那篇论文——那篇论文引用了三组战场创伤案例,包括肢体创伤后的针灸镇痛对照数据,这些数据在公开文献里根本查不到。
“老师,那三组数据确实不是原始临床记录。”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审查过的结论,“我是从往届战地医学数据库中,提取了近五年的战场创伤报告,结合其中涉及肢体损伤的针灸镇痛记录,做了一个线性回归分析。
然后对照了✘军医学院今年发表的一篇《野外急救镇痛方案综述》里的估算模型,反向推了三组对照组的模拟数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篇综述里有一个关于‘非药物镇痛手段在极端环境下的效能区间’的附表,我根据那个区间值,再结合数据库里的伤情分级,做了加权拟合。”
孟医生没有动,手指仍交叉搁在桌上。
“所以不是实测数据。”孟医生说。
“不是。”成萸承认得干脆,“但我在论文注释里写了‘基于已有战地资料的系统性推算’,只是没有写明数据库编号和文献页码。”
孟医生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成萸后背发凉:“行。不过既然你这么懂——下周五战地医学课题组开会,你来做个报告。题目就定为《中医在战场急救中的应用》。”
成萸纠结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从孟医生办公室出来,她走在走廊里,窗外是北京秋天湛蓝的天空。远处传来军号声——大概是哪个连队在操场上训练。她停下脚步听了片刻,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成才的号码。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换成另一行:哥,我在301医院实习了。你注意休息,不要太累。按发送键的时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廊尽头,护士站那几个老护士又在探头看她,但她没注意到。
她只是在想——如果成才现在也在某个地方拼着命,那她也得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哪怕她嘴上说了一万遍“不想当医生”,但针拿到手上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下榕树村老村医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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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萸在301医院实习满三个月的那天,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院周会的表扬名单上。
事情是这样的。中医科收了一个从新疆边防转下来的老连长,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右腿麻木半年多,走路拄拐都费劲。
骨科建议手术,老连长死活不干——不是怕开刀,是怕手术之后恢复期太长,耽误带兵。谭主任把病历往成萸面前一推:“你试试。”
成萸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又抬头看了一眼谭主任,眨了眨眼。
这病她跟外公学过,系统里也练过,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是腰四腰五之间的椎间盘向左后侧突出压迫神经根。
但她这三个月的原则一直是“低调做人、安全过关、实习期满就撤”,能不出头就不出头。
上一个被谭主任点名“你试试”的病例,最后变成了全院通报的典型病例,她才不要重蹈覆辙。
于是她摆出了自己最拿手的表情——微微蹙眉,嘴唇抿紧,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不安,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难题的好学生,明明会做但怕答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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