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带了史今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老班长对他的意义。
“后来是我班长把我捞起来的。他每天下了训练单独教我一个钟头,从正步教到战术动作,从战术动作教到射击。教了大半年,我才跟上大部队。
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史今的声音微微发涩,“他说,史今,因为我也被人这么捞过。”
高成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所以你在许三多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对。”史今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荡,“成才像一棵树,不用浇水自己就能长。
许三多像一株草,没人扶一把就长不起来。我不是说成才不够好,我是说——一个人如果自己能走得很好,我就把能拉的人拉一把。这不是成才的问题,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高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把操场上的白杨吹得哗哗响。远处岗哨的灯光一明一灭,像一颗不会眨眼的星星。
高成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说:“你知道成才说你‘浪费了他的信任’,我一开始觉得这小子在耍性子。后来我想了想,他说的不是气话。”
“不是气话。”史今点头,“他是真的信任过我。”
“他在家访的时候信任过你。”高成重复了一遍。
史今低下头,皮鞋擦到一半,鞋面上映出他模糊的脸。他想起那天在下榕树村,成才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笔直,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史今问他为什么想当兵,成才说我爸说当兵好,我自己也想当个好兵。史今看着他,心里想这小伙子真不错啊,聪明,懂事,有上进心,将来肯定是个好苗子。
但当时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另一个地方——院子角落里,许三多抱着头蹲在那儿,他爹许百顺抄着鞋底子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抽,一边抽一边骂“你这个龟儿子”。
成才站在那里,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棵白杨。许三多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株被风吹得直不起腰的草。史今选择了那株草。
“成才当时的表现,确实比许三多优秀。”史今慢慢地说,“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高成看着他。
“他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都滴水不漏。懂礼貌,有分寸,说话有水平。我当时跟村长说,你儿子不错,将来有出息。我是真这么想的。”
史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遗憾,“但我说完那句话,转头就去拉许三多了。成才站在那儿看着我拉着许三多出门,一声没吭。我现在想想——”
他停了一下。
“他当时心里应该是很失望的。”
高成把第二根烟也掐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史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操场。
“我刚当连长那年,老团长跟我说过一句话。”高成的声音沉沉的,“他说,高成,带兵不是挑西瓜,哪个圆摘哪个。
有时候你觉得哪个都行,但你不能哪个都选。你选了,那个没被选的,你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你给成才交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