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的光亮里,时凛眼底那点来不及收起的软意,才一点点敛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惯有的冷冽。
他头也没回,沉声吩咐身边的陈让:“找两个靠谱的人,暗中跟着林棉,别暴露行踪,务必保证她的安全,不能出半点差错。”
陈让连忙点头:“好的时总,我马上安排。”
“还有,”时凛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调理身体的中药快喝完了,你按蒲老开的方子抓好,用蒲老的名义给她送过去,别说是我们这边安排的。”
陈让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半点不敢露,连忙应下:“……好的时总,我记住了。”
出了饭店,陈让先躲在一旁,打电话把两件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透过后视镜,他偷偷看了眼后座的时凛,来来回回瞄了好几眼,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时总,刚才林小姐说不怪您了,您……心情是不是好点了?”
从昨晚宴会结束到现在,时凛周身的低气压就没散过,陈让跟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今早去接时凛的时候,男人眼底的乌青重得吓人,衬衫领口都带着褶皱,分明是在书房坐了一整晚,一眼都没合。
恐怕是一整晚都没睡吧。
时凛抬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温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不想干了?”
陈让立刻讪讪地闭上嘴,干笑了两声:“我不问了,时总,我这就闭嘴。”
路虎的引擎缓缓发动,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时凛侧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医药大楼项目部——隔着一条主干道,就能清晰地看到园区的大门,林棉此刻应该就在里面。
他缓缓闭上眼睛,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林棉刚才那句轻飘飘的“我不怪你了”。
她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波澜。
是不是意味着,她是真的把他彻底放下了?
心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所以连恨,连怨,都懒得给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时凛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冷戾,声音沉得像冰:“把汪豫山那两个人,原封不动地送回他面前,不用藏着掖着,开门见山打明牌。我倒要让他看看,什么叫见招拆招。”
从汪豫山把主意打到林棉身上,试探着对她下手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林棉回到项目部的时候,沈榕儿正趴在临时办公桌上,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中午为了应付汪豫山的饭局,她把沈榕儿一个人留在了这里,拜托项目负责人中午带小姑娘去吃了食堂。本想着回来还要收尾一些杂活,没想到她刚进门,沈榕儿就立刻蹦了起来,把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到了她面前。
“棉姐,你回来啦!你交代的各项数据我都核对完了,施工方刚才送过来的进度表我也签收整理好了,都在这里了。”
小姑娘刚毕业,性子活泼机灵,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做事干净利落,效率高得很,林棉是打心底里喜欢她。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恋爱脑。
一天到晚,三句话不离男朋友,张口闭口都是自家男友的好,没少被裴宿撞见,对着她恨铁不成钢地教育半天。
这边的工作都收尾完毕,林棉跟项目负责人道别后,就带着沈榕儿准备回公司。
两人还没走出项目部大门,就看见不远处,陆知白牵着一条体型硕大的金毛走了过来。男人穿着休闲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姿挺拔,身边的金毛温顺听话,一人一狗走在工地的土路上,格外惹眼。
“陆医生?”林棉笑着跟他打招呼,“你怎么过来了,来视察项目进度?”
陆知白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她,在她身后四下扫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钟雪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原来是来找钟雪的。
林棉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如实说道:“她手里的项目太多,忙不过来,就把这边的对接工作交给我了,我今天过来是了解现场情况的,她今天没来。”
听到钟雪没来,陆知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冷笑一声,牙都快磨碎了:“合着她是真跑去给华尧盖楼去了是吧?”
林棉不好骗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实话实说:“华尧那个地标项目,确实比你们集团的综合楼项目体量更大,也更受业内关注……”
所以钟雪的选择,再正常不过。换做是她,恐怕也会把这边的工作安排妥当,然后把重心放在更有挑战性的重点项目上。
陆知白被她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脸吃瘪的样子,站在原地气鼓鼓的。
林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失笑。
这和几年前那个风流倜傥、游刃有余的斯文贵公子,简直判若两人。哪里还有半分钟雪嘴里说的“海王”气质,活脱脱一个被女朋友拉黑、没处撒气的受气包。
看来这几年,被钟雪打磨得变化是真的大。
她识趣地不掺和两人的事,笑着开口:“陆医生,那你先忙,我就先回公司了。”
“等等。”陆知白立刻叫住她,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能不能借你手机用一下?我给钟雪打个电话,她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林棉:“……”
人都站在面前了,这个忙她也实在不好拒绝。只能掏出手机,解开锁屏递给了他。
陆知白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牵着金毛站在原地,电话一接通,立刻换上了一副又凶又委屈的语气。
“钟雪,你就继续拉黑我吧!嗷呜生病了,你也别管了!”
“它腿瘸了,药也不肯吃,你要是不过来,我过两天就带它去截肢!”
“我就在项目部这边,你要是不来,就永远别见我们俩了,过时不候!”
短短几句话说完,他就气冲冲地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林棉,瞬间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斯文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放狠话的人不是他。
“谢谢你啊棉棉,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说完,他拉着金毛转身就往工地里走,那条大金毛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活蹦乱跳地跟着他跑,四条腿稳健得很,半点都看不出腿瘸了的样子。
林棉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它叫嗷呜?”她没忍住,冲着陆知白的背影问了一句。
“对啊!”陆知白回头,揉了揉狗头,一脸得意,“是不是很威风?”
林棉:“……”
她尴尬地笑了笑,一时竟无话可说。
脑子里莫名想起了裴宿养的那只威风凛凛的东北虎,人家那么大的个头,名字叫奶糖。他这只金毛,取个名字叫嗷呜?
还怪自信的。
林棉带着沈榕儿出了项目部,正站在路边准备打车,一辆黑色的库里南缓缓驶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她们面前。
车门打开,周瑾川从驾驶座上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质温润,笑着冲她们打招呼:“林小姐,这么巧。要回市区吗?我正好顺路,送你们一程?”
林棉看到他,倒是有些意外:“周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正好陪客户来这边的饭店吃饭,听钟雪说你接手了医药大楼这边的项目,就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碰到你。”周瑾川笑着解释,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刻意。
钟雪?
林棉愣了一下,她不记得周瑾川和钟雪有什么交集,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认识小雪?”
周瑾川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打趣:“我和华尧是多年的朋友,自然认识。”
林棉瞬间就懂了。
难怪。钟雪最近为了华尧的地标项目,天天和华尧对接,两人走得很近,想来是把这边项目的事也跟华尧说了。只是她没想到,周瑾川和华尧的关系竟然这么好。
果然,北城的商界就是个圈,兜兜转转,大家全都是认识的。
“林小姐,上车吧?我正好要回市区,顺路送你们。”周瑾川再次开口,绅士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林棉心里有些犹豫,她和周瑾川并不算熟,坐人家的车,总觉得有些拘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用麻烦周总了,我们打车就好。”
“这一带正在修路,路况不好,高峰期很难打到车的。”周瑾川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榕儿在一旁连忙拉了拉林棉的衣角,凑到她耳边小声拱火:“棉姐,我刚才在打车软件上看了,十分钟了都没有司机接单,太阳好晒啊,我们还是坐周总的车回去吧?”
林棉没忍住,瞪了沈榕儿一眼,小姑娘却冲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
师徒俩四目相对了几秒,旁边还有个一直绅士地拉着车门等待的周瑾川,这时候要是再拒绝,反而显得过于刻意了。
林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点了点头,笑着道谢:“那就麻烦周总了。”
“客气什么。”
周瑾川笑着侧身,等两人都坐进了后座,才轻轻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周瑾川很会把握分寸,说话风趣又有分寸,不会问过于私人的问题,气氛倒是一直很融洽。
一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中南集团的楼下。
林棉先让沈榕儿拿着文件上楼,自己留在车里,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周总,不好意思,昨晚宴会上我喝多了,跟你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话,思路也很乱,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你是说,有关你前夫的那些话?”周瑾川倒是直白,透过后视镜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林棉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窘迫得不行。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了,竟然对着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说了那么多关于时凛的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尴尬。
她连忙说道:“都是些醉话,当不得真,还请你别放在心上,最好是能忘掉。”
周瑾川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林棉泛红的耳尖,眼底带着几分揶揄,却又很有分寸:“我倒是能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只是你对你前夫这么耿耿于怀,怕是自己不好忘掉吧?”
林棉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嘴硬:“周总想多了,没什么是我不能忘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周瑾川的语气收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
“人这一生的命运,有三次转折点。原生家庭,夫妻伴侣,和觉醒的自己。”
他一字一句,重复了林棉昨晚醉酒时说的话,透过后视镜,目光坦荡地看着她。
“林棉,童年的阴影需要用一生去治愈,原生家庭带来的执念,也会影响人很多的判断。但你要知道,你可以选择向前看,也可以向左、向右看,唯独不要向后看。”
“总回头看的人,会过得很辛苦。”
林棉猛地一怔,抬起头,正好与后视镜里周瑾川的目光对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有坦坦荡荡的温和,和真心实意的建议。
原来昨晚她颠三倒四说的那些话,他不仅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还从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语里,读懂了她藏在深处的不安和执念,然后用最温和的方式,给了她最中肯的提醒。
林棉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谢谢你,周总。”
“客气什么。”周瑾川笑了笑,语气轻松,“建议我说完了,昨晚的话,我保证全烂在肚子里,你放心。”
“那就更要谢谢你了。”
林棉跟他道了别,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黑色的库里南缓缓驶离,消失在车流里,才转身走进了集团大楼。
一路上,她都在想,看来得尽快买辆车了。不然这样来来回回跑项目,总是不方便,还总蹭别人的车,平白欠了人情。
刚回到办公室,沈榕儿就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拽住她的胳膊。
“棉姐棉姐,我跟你说,周总他绝对喜欢你!我早就看出来了!”
林棉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所以你今天才一个劲地撺掇我坐人家的车?”
“对啊!这不是给你们创造机会嘛!”沈榕儿一脸理所当然,“周总人多好啊,温柔体贴,又绅士,长得还帅,跟棉姐你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棉:“……”
她无奈地看着沈榕儿,摇了摇头:“榕儿,我看你的恋爱脑又长大了。放假没事去找你宿宿哥玩一天吧,让他好好给你削削脑子。”
“就算宿宿哥给我削完脑子,我也要磕这对cp!”沈榕儿不服气地嘟囔,“周总就是跟你很配嘛!”
正好这时,谢如栋端着咖啡从她们身后路过,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停下脚步,插了一句嘴。
“那生物医药集团的时总呢?跟你们棉姐就不搭配了?”
沈榕儿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开口:“时总吧……气质太冷了,长得是很帅,但是看着就好凶,站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喘。跟他谈恋爱肯定要小心翼翼的,要是生气了都不好哄。我们棉姐这么温柔,肯定喜欢暖心体贴那一挂的啊。”
谢如栋闻言,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看来啊,这背后默默付出的,还是不行。看得见的,才叫关心啊。”
林棉的心脏猛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脸上有些挂不住,再也待不下去了,索性端起桌上的水杯,转身躲去了茶水间。
办公室里,谢如栋看着林棉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正好是时凛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看好林棉,别让汪豫山有机会接触她。”
他手指往上滑了滑,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几页,全是时凛这些年发来的消息。
最早的,甚至是四年前的。
“她胃不好,别让她在公司喝冰的。”
“以后部门聚餐,禁止让她喝白酒,出了事唯你是问。”
“她对芒果过敏,公司下午茶别订芒果相关的。”
一条一条,全是关于林棉的小事,琐碎,却又细致到了骨子里。
谢如栋看着屏幕,又忍不住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