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风带着工地特有的尘土气息,林棉带着沈榕儿站在医药大楼的项目施工现场,正和施工方的负责人核对施工细节。
钟雪交接过来的资料很全,前期的设计规划和施工准备都已经落地,需要林棉操心的地方不算多,对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正聊到外立面的材料进场时间,不远处的路口忽然驶过来一队车,为首的是一辆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路虎,后面紧跟着几辆黑色奥迪,稳稳地停在了工地入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几道穿着正装的身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林棉看清为首的两个人,指尖猛地一顿,呼吸都滞了半拍。
旁边的负责人还在跟她交代:“对了林设计师,今天甲方总部的领导正好带合作方来视察工作,临时通知的,一会儿麻烦您给两位领导讲解一下项目的设计理念和施工进度。”
林棉:“?”
她昨天才刚接手这个项目,怎么没人提前跟她说有高层视察?
负责人一脸尴尬地摊了摊手:“实在对不住,是甲方那边刚临时决定的,我们也是半小时前才接到通知。”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队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的时凛,身姿挺拔,气场冷冽,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沉稳疏离。他身侧跟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休闲西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里却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林棉就算只在财经新闻和资料里见过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汪豫山,北城鼎盛集团的董事长,北城老牌资本的掌舵人,也是四年前设计陷害时凛、间接导致两人分开的始作俑者。
她这辈子最不该见到、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竟然在这种场合,一次性撞了个正着。
林棉在心里苦笑,真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太差。
负责人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弯腰跟两人打招呼,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时总好,汪总好!这边请,这是我们项目的整体规划和成果图,目前工程正在按计划推进,一切都非常顺利!”
说着,他立刻侧身指向林棉,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本项目的设计负责人,林棉林设计师,非常年轻有为!咱们都城今年刚落成的城市运动馆,就是林设计师的代表作!”
林棉:“……”
她此刻只想让这位话多的负责人立刻闭嘴。
汪豫山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林棉身上,带着审视,从上到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原来是林棉设计师,久闻大名。这几年在建筑圈异军突起,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果然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能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坐到这个位置的人,说话从来都是话里有话,每一个字都藏着试探,让人不得不费心琢磨。
林棉琢磨不透他的用意,也不想琢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扯出一抹得体的客套笑,微微颔首:“汪总过奖了,都是我们谢总带得好,我只是跟着团队做事。这边工地风大,两位领导可以慢慢看,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就先回公司总部了。”
说完,她拉着身边的沈榕儿,转身就想撤。
反正她本就没打算在北城长期发展,就算得罪了这位北城的资本大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等。”
汪豫山笑着叫住了她,语气听不出半点不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林设计师别急着走啊。我和时总也是刚到,正好到饭点了,不如一起吃个便饭,正好也听听林设计师聊聊这个项目的设计思路,毕竟后续我们鼎盛集团还有不少产业园项目,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林棉瞬间怔住,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时凛。
他站在汪豫山身侧,比汪豫山高出大半个头,周身的气场冷得像冰。听到汪豫山这句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黑眸沉沉地覆下,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却能感觉到周遭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分。
没等林棉开口拒绝,时凛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汪总,今天是我们两家的内部工作对接,林设计师是中南建筑的人,不便参与。吃饭就不必了,我陪您去就可以。”
“工作汇报什么时候都能做,今天就当是吃个便饭,认识一下北城的青年才俊。”汪豫山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似笑非笑地看向时凛,“还是说,时总这么紧张?怕我对你这位前妻,打什么主意?”
一句话,直接把两人的关系摆到了台面上,也把时凛架在了火上。
时凛脸上扯出一抹淡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周身的冷意更浓了。他原本是借着项目视察的名义,约汪豫山见面,提前试探对方的底牌,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棉,更没想到汪豫山会直接把主意打到林棉身上。
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还是发生了。
“林设计师,你说呢?”汪豫山又转头看向林棉,笑得温和,却步步紧逼,“要是林设计师怕耽误工作,我现在就给你们谢总打个电话,跟他借人一中午,想必谢总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林棉在心里快速权衡了几秒。
汪豫山现在在北城的商界根基深厚,中南集团想要在北城拓展业务,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别说她一个设计总监,就算是谢如栋本人来了,也不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更何况,她要是直接拒绝,只会让时凛更难办。
她索性抬眼,迎上汪豫山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既然汪总盛情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落下,时凛猛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林棉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只停留了半秒,就飞快地移开,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没有半分停留。
汪豫山把两人之间这点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们就别在这站着了,附近有家私房菜,环境不错,我们就近用餐。”
用餐的地方就在工地附近,是一家闹中取静的私房菜馆,订的是最大的包厢。
标准的圆桌,标准的分餐制,菜色精致却不铺张,看着朴素,实则处处透着讲究。
圆桌上坐了一圈人,除了汪豫山和时凛,剩下的都是汪豫山带来的下属和鼎盛集团的高管,只有林棉一个外人。
这种商务饭局,酒从来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酒喝开了,话匣子才能打开,试探和博弈也才能真正开始。
服务员很快端上来两瓶高度白酒,挨个给众人的杯子里满上。
林棉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斟得满满的白酒,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熟悉的不适感。这些年,但凡有白酒的商务局,谢如栋都会帮她挡酒,总说这种烈酒会伤她的胃。就算谢如栋不在场,也会特意安排男同事帮她挡着,她在这方面,其实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可今天,她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桌上的人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张罗着要一起敬汪豫山和时凛一杯。林棉也只能跟着站起来,指尖捏着冰凉的酒杯,心里一阵发紧。
就在众人要碰杯的瞬间,时凛忽然稳稳地坐回了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昨晚陪客户喝多了,胃有点不舒服,白酒太烈,今天就不喝了,换成茶吧。”
一句话,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在汪豫山做东的饭局上,时凛竟然敢公然拒酒,还要换成茶,这简直是明着不给汪豫山面子。
汪豫山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手指慢悠悠地旋转着面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开口:“时总这几年生意做大了,不仅能随时约我出来视察项目,现在连我的酒,都不肯喝了?”
时凛抬眸和他对视,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汪总投资这个产业园,是为了做出成绩,不是为了喝垮合作方的身体。要是我今天喝倒了,后续项目出了什么纰漏,谁来负责?再说了,汪总一向惜才,总不至于看着我年纪轻轻,就喝坏了胃吧?”
一番话,既捧了汪豫山,又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看似客气,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嚣张。
林棉坐在一旁,心里暗自思忖。看来这四年,时凛的商业版图确实已经扩张到了足以和汪豫山分庭抗礼的地步。就算在汪豫山的地盘上,就算面对这个四年前能轻易捏死他的人,他也依旧有底气,有锋芒。
汪豫山盯着时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松开了捏着酒杯的手,对着服务员抬了抬下巴:“那就把白酒撤了,换上茶和果汁。既然时总身体不适,我们今天就以茶代酒。”
能屈能伸,才是能在商界站稳脚跟的根本。
服务员连忙上前,撤掉了桌上的白酒,给所有人换上了热茶和鲜榨果汁。桌上的气氛虽然依旧有些尴尬,却总算缓和了下来。
林棉捧着面前温热的果汁,悄悄松了口气,抿了两口。她的胃本来就不舒服,今天要是真的喝了这杯白酒,怕是下午就要进医院。她心里清楚,时凛这句“胃不舒服”,不止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替她挡掉这杯避不开的酒。
饭局继续,气氛却依旧诡谲。汪豫山和时凛聊着项目,聊着北城的商业局势,每一句话都藏着陷阱和试探,看似谈笑风生,实则暗流涌动,蛰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暴风雨。
林棉安静地坐在一旁,很少说话,只在被问到项目相关的问题时,才简洁明了地回答几句。她拿出手机,给谢如栋发了条短信,简单说了自己和汪豫山、时凛一起吃饭的事。
谢如栋的消息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都透着紧张:“汪豫山现在境外的灰色产业正在被清缴,资金链快断了,已经狗急跳墙了。你当年去过缅北,他很可能知道这件事,小心他给你设陷阱,拉你下水,千万别乱说话,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林棉指尖微动,回了两个字:“知道。”
刚收起手机,身边就凑过来一个人,带着一身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是汪豫山身边的副总,姓刘,刚才张罗敬酒最积极的就是他。
“林小姐,”刘副总笑得一脸油腻,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往林棉的椅背上搭,“早就听说林小姐年轻漂亮,能力又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么优秀的人,身边的追求者肯定不少吧?”
林棉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语气疏离而客气:“刘总过奖了,我目前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没心思关注其他的。”
“工作哪有生活重要。”刘副总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林棉身上,“那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加个联系方式,回头我单独请林小姐吃饭,好好聊聊?”
他说话的时候,手直接放在了桌子上,借着拿公筷的名义,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林棉放在桌上的手背。
林棉猛地抽回手,抬眼看向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斜对面的时凛。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凸了起来,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黑眸沉沉地盯着这边,像蓄势待发的猛兽。
林棉心里很清楚,刘副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越界,绝对是汪豫山授意的。汪豫山就是想看看,她在时凛心里到底有多重要,想借着她,逼时凛失态,抓住时凛的软肋。
隔空打虎,这招用得不可谓不毒。
“林小姐,怎么不说话啊?”刘副总还在不依不饶,又想伸手过来碰她的杯子。
林棉立刻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不好意思各位,我去趟洗手间,失陪一下。”
说完,她拉开椅子,转身快步走出了包厢,将里面的喧嚣、试探和令人不适的油腻,全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这些年被谢如栋保护得太好,她很少遇到这样的局面。就算做了四年设计师,参加过无数场酒会和商务局,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光明正大地越界试探。
洗手间里,林棉拧开水龙头,挤了两大泵洗手液,反复搓洗着刚才被碰到的手背,直到手背搓得发红,才停下动作。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可一想到刚才包厢里时凛的眼神,她的心里就莫名地闷堵得厉害,又酸又涩。
曾经的时凛,也是这样意气风发、骄傲张扬的人,有仇当场就报,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谁敢这样对她,他当场就能让对方付出代价。可现在,他要分分秒秒地克制自己的情绪,要冷静地和仇人周旋,要顾全大局,连护着她,都不能明着来。
而她的存在,竟然成了别人用来对付他的武器,成了他的负累。
林棉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又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
包厢里,林棉走后,气氛又恢复了之前的其乐融融,仿佛刚才的插曲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汪豫山笑着和身边的人聊着天,刘副总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一脸得意,仿佛刚才占了多大的便宜。
时凛捏着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旋转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忽然,他放下茶杯,拎起桌上刚烧开的茶壶,站了起来。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语气听不出喜怒:“刚才扫了大家的兴,我以茶代酒,给各位倒杯茶,赔个不是。”
他说着,拎着茶壶,沿着圆桌挨个给众人倒茶,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
一圈倒下来,最后走到了刘副总身边。
刘副总连忙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双手端着自己的茶杯,往前递了递,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不敢劳烦时总,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行。”
时凛没说话,抬起手,滚烫的茶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稳稳地倒进了茶杯里。
杯子很快就满了,可时凛的手没有停,滚烫的茶水顺着杯口溢出来,哗啦啦地往下淌,直接浇在了刘副总端着杯子的手背上。
“啊!”刘副总被烫得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就想松手扔掉杯子,可时凛的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摁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地受着。
滚烫的茶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浇,一壶水快倒完了,时凛才终于停了手。
刘副总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背上红了一大片,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时凛松开摁着他手腕的手,把空茶壶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他垂着眸,看向疼得龇牙咧嘴的刘副总,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手不干净,就用热水好好洗洗。要是洗不干净,就别随便伸出来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