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棉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怀抱,却被他轻轻按着背脊,抱得更稳了些。
“对不起。”
千言万语,翻涌的愧疚与惦念堵在喉咙口,最后落下来,只有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三个字。
林棉靠在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久违的清冽气息,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他整齐的衬衫衣领上,还有衣领下方那条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色领带,语气平淡无波:“对不起什么?”
时凛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前天晚上没照顾好你,让你旧伤复发进了医院,是我考虑不周。”
林棉睫毛轻轻颤了颤,伸手推开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如果是为了这个,没必要道歉。不过是成年人之间的一场意外,你我都没有勉强对方,不用放在心上。”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郑重又疏离,“至于你给钟雪牵的项目,帮裴宿请到了蒲老先生,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替他们两个,谢谢时先生的费心。”
怀里空了,她又摆出这样客客气气的样子,时凛的心头莫名发闷。
在她眼里,现在她和钟雪、裴宿才是一伙的,而他,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眸看着她,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既然要谢,那让我进去。”
林棉:“?”
“总不能,就用嘴说一句谢谢吧?”
林棉觉得荒谬,抱着胳膊看着他,语气冷了几分:“你要这么说,不如直接开个价,我给你一笔感谢费。别用这个当借口,非要进我家门。”
“钟雪那个项目价值数十亿,裴宿求了半年都没请到的蒲老,你一句话就请到了。时先生不是最擅长估价吗?不如算算,这两个人情,我该给你多少感谢费才够?”
林棉被他气笑了。
合着他费尽心机给她身边的两个人送人情,最后账全算在了她头上。就算把这套公寓卖了,都未必够还这份人情。明明是他用手段把她身边的人都支走了,现在反倒成了她欠了他天大的债。
她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时先生不愧是做生意的,算盘打得真精。这副步步算计的样子,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看来做医生才是真的耽误了你。”
“是你前天先用转钱的方式跟我划清界限的。”时凛面色不改,语气坦然。
“那你也没收。”林棉皱起眉,她转过去的十万块,当天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那种钱本就不该收。”时凛看着她,一本正经,“我帮她们,从来都不是为了钱。”
当年的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林棉的脸颊瞬间涨红,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就没在嘴皮子上赢过他,四年前是,四年后更是。
多说多错,不如直接关门。
林棉咬了咬唇,握着门把手就要关门,下一秒,时凛已经侧身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反手“砰”的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林棉一回头,就看见他靠在玄关柜上,神色从容,眉梢微微挑着,看着她。
“既然还不起人情,就让我留下来。”
“你真的很无赖。”林棉没忍住,吐出一句。
时凛缓步凑近她,声音低沉,却直白得没有一丝遮掩:“在你这里,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正人君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是什么性子都清楚,我没必要装。”
林棉:“……”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直白是唯一的必杀技。
这句话放在现在的时凛身上,再合适不过。直白得让她无从反驳,连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时凛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就在她眼前,他微微垂着眼,声线幽幽地响起:“林设计师,给你两个选择。一、算清感谢费给我。二、让我留下来,给你煎药,再按蒲老教的,给你做腰部穴位按摩。”
林棉唇角抽了抽。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支开钟雪和裴宿是顺带的,用两个人情拿捏住她,最终不过是想留下来,照顾她,治好她的旧疾。
从来都是这样,他的手段永远干脆利落,明明白白,让你躲都躲不开。
时凛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嗓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藏不住的恳切:“棉棉,我真正的目的,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你真的想谢我,就让我把药给你煎了,好不好?”
空气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每一个字里,都带着化不开的愧疚和在意。
林棉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如果是因为我的旧疾让你愧疚,真的不必。当年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当年坐月子受的苦,本就该有我一半的责任。”时凛的语气认真起来,“就算过了四年,这个责任我也该担。不把你的月子病治好,我寝食难安。”
“安不下心,就总想着为你做点什么。”
他的眼睛太亮,太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口是心非的伪装。
林棉说不过他,也争不过他,更打不动这张感情牌。
她偏过头,换了拖鞋,转身往书房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随便你。”
时凛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低头换鞋,打开鞋柜扫了一眼,里面全是女士拖鞋,别说男士的,连一次性的都没有。
看来她住进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打算让任何男人进来过。
时凛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勾了勾,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九树公寓1幢801,送一双43码的居家拖鞋过来,还有我刚发你的药方,抓九副中药,再带一个煎药的砂锅,顺便买点新鲜的水果和不齁甜的蜜饯。”
挂了电话,他又打开外卖软件,认认真真地挑了两家口碑最好的私房菜馆,特意选了温和养胃、不辛辣不油腻的菜品,备注了少盐少糖,填好地址,等着送餐上门。
他本来想亲自下厨,可又怕自己的手艺不合林棉的胃口,反倒惹她不快。
林棉进了书房就没再出来。
手里的博物馆项目正式启动了,整个团队都在加班加点赶方案,她不能拖后腿。正好刚做完针灸,又打了封闭针,腰不疼了,骨子里那股干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她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对她来说,只要投入到工作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都能被抛到脑后。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时凛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焰,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堆得满满当当。
“时总,您要的东西都买齐了。”
时凛接过袋子,一一核对了一遍,拖鞋、中药、砂锅、蜜饯、水果,一样不少,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陈焰好奇地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这是林小姐的住处吧?就您一个人在?林小姐呢?”
时凛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怎么跟陈让一个毛病?”
“啊?”
“要不我出去,你进来?”
陈焰瞬间头摇得像拨浪鼓,转身就往电梯口跑:“不了不了!我还有工作要忙,不打扰您了,时总再见!”
跑得比兔子还快。
时凛关上门,拆开拖鞋换上,把中药和砂锅拎进了厨房。
他按照蒲老叮嘱的步骤,先把药材用温水泡上,再倒进砂锅里,加了适量的水,开了小火慢慢熬制。
做完这些,他又找了拖把,把客厅和玄关的地仔仔细细拖了一遍,直到擦得干干净净,才满意地停了手。
刚收拾完,门铃又响了,是订的餐送到了。
菜品都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时凛把菜一一接过来,关门,走进餐厅,把菜品一样样摆上桌,又拿了碗筷,盛好米饭,才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棉棉,先别忙了,出来吃饭了。”
林棉刚好摘下耳机,听到他的声音,狐疑地抬眼看他:“吃饭?吃什么?”
“午饭。”时凛补充了一句,“放心,不是我做的,挑了几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都是温和不刺激的,对你的胃好。”
林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最终还是关掉电脑,起身跟着他走了出去。
穿过客厅,餐厅里已经飘满了饭菜的香气,新鲜又开胃,轻易就勾起了她的食欲。
她扫了一眼餐桌,满满一桌子菜,全是她以前爱吃的口味,连忌口的东西都避得干干净净,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才是时凛。
严谨,认真,一丝不苟,永远把所有事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时凛站在桌前,刚盛好一碗米饭递给她。
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白瓷碗,看着格外顺眼。那条领带已经被他摘了下来,整个人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松弛的烟火气。
林棉看着他,心里莫名一动。
哦,对了,他本来就做过她的丈夫,这样的场景,四年前也有过。
她接过饭碗,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饭。
饭桌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期间时凛起身去了好几次厨房,盯着砂锅里的药,调整火候。
等一顿饭吃完,厨房里的中药也刚好熬好了。
时凛把药汤倒进专门的陶瓷碗里,坐在餐桌边,拿着勺子轻轻搅着,耐心地散热。等到温度刚好,不烫嘴了,才稳稳地端到林棉面前。
漆黑的药汤,散发着浓郁的苦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林棉刚吃完饭,闻到这个味道,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快喝吧,凉了会更苦。”时凛坐在她对面,轻声催了一句。
“知道了。”
林棉也不磨蹭,捏着鼻子,端起碗,一口气把整碗药都灌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苦得她眉头都拧在了一起,连忙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两大口水,都压不住那股苦味。
下一秒,一颗酸甜的蜜饯递到了她的嘴边。
林棉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时凛。
他手里拿着一盒蜜饯,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含一颗,就不苦了。”
林棉下意识地张开嘴,蜜饯落进了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散开,压过了满嘴的苦涩。
“不用了,一颗就够了。”她连忙摇头,避开了他再递过来的手。
刚才他递蜜饯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了她的唇角,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林棉的耳根瞬间泛起热意,她匆匆吞下嘴里的蜜饯,又灌了两口水,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吃好了,你自便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回书房,手腕却突然被时凛轻轻拽住了。
她回头,就看见时凛看着她,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饭吃好了,药也喝完了,该进行下一疗程了。”
林棉一愣:“什么下一疗程?”
时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蒲老教的穴位按摩,帮你疏通腰部的经络,缓解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