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宿与裴成仁四目相对,空气里凝着淬了冰的僵持,谁都没有先开口。
父子俩就这般针锋相对地站着,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客厅里的每一寸空气都绷得紧紧的。
良久,裴宿率先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不屑与戾气,冷声道:“又想故技重施把我扔去国外?裴成仁,你做梦!我今天就算踏出这家门一步,都算我输!”
裴成仁眉头拧成一团,满心烦躁,压根没心思跟他唇枪舌战。他猛地拉开办公桌抽屉,指尖摸出一张泛着冷光的黑金银行卡,“啪”地一声推到裴宿面前。
“这张卡里的钱,足够你一辈子吃喝不愁、逍遥度日。密码是你的生日,拿着卡,立刻滚。”
裴宿连余光都没施舍那张卡半分,脖颈绷得笔直,不屑地偏过头,语气硬得像铁块:“我不要。”
“裴宿!你别忘了你姓裴!你是我裴成仁的儿子!别以为拒了几张卡,就能跟我撇清关系!我养了你二十多年,这是抹不掉的事实!”裴成仁拔高声音,带着恼羞成怒的威压。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裴宿瞬间炸毛,少年眼底通红,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爆发,“老子什么时候花过你一分钱?二十多年,是你养的我吗?是我妈!是我妈一手把我带大的!就算她现在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当年留给我的,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肯跟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过是因为这是我妈住过的房子!这屋里的墙漆、家具、柜子,甚至床上的床单,全是我妈当年亲手置办的,每一样都刻着她的痕迹,跟你没关系!”
裴成仁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怒火:“我没功夫跟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在跟你说正事!你要是执意不听话,就别逼我动用手段再把你送出去!”
“放你的狗屁!”裴宿吼声震得客厅都发颤,“我妈还在医院躺着,我哪里都不去!死都不去!”
新一轮的对峙再次爆发,空气里的火药味几乎要燃起来。
裴宿被气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愿多看眼前这人一眼,猛地转身,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卧室门。
“砰——!”
陈旧的木门被摔得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掉落。
他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与委屈交织着往心口涌。目光落在书桌正中央摆着的那对青花瓷兽耳尊上——瓷质细腻温润,线条简洁典雅,青花纹路疏淡秀美,静静立在那里,像在默默等待着真正的主人归来。
裴宿垂下眼睫,平日里张扬俊朗的脸上,难得褪去了所有锐气,只剩下藏不住的失落。
落寞、孤独、满心的不开心,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烦躁地抬脚踹了踹门板,一头扎进床上洗得发白的卡通床单里。指尖摩挲着上面褪色的卡通图案,那是母亲还清醒时,特意为他选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布料。
“妈……他不要我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
另一边,婚期定得猝不及防。
就定在下月初九。
原本因千家的事悬而未决,婚期一拖再拖,可变故来得太快——调查千家的关键节点,姜菱突然横空出世,手持实名举报信,将千家与秦礼勾结的所有犯罪证据,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地递到了相关部门。
作为关键证人,她的证词与铁证,直接给千家判了死刑。
不过数日,曾经在北城只手遮天的千家,彻底土崩瓦解,轰然垮台。
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千家倒台后,牵扯出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一连串相关人员纷纷落马,裴成仁正是其中之一。他被检察院直接带走调查,裴家所有资产尽数冻结,不动产全部查封,就连那栋承载着裴宿母亲回忆的家属院老房子,也没能保住。
林棉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心瞬间揪了起来,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裴宿的身影。
裴宿虽说没有被直接牵连,可他一手创办的电竞公司与线下体验基地,还是被相关部门彻查了一遍,折腾得鸡飞狗跳。以他的性子,此刻定然心情差到了极点。
这人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实则心思比谁都敏感细腻,甚至比自己还要多愁善感。
林棉连忙掏出手机,指尖刚触到拨号键,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主管领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走进来,笑着道:“棉棉,有人找你。”
林棉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灵动狡黠的杏眼,心头微微一怔。
姜菱?她怎么会来这里?
姜菱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如风铃,带着几分笑意:“林小姐,好久不见。我送你的那份大礼,你还满意吗?”
“大礼?”林棉眉梢微蹙,满心疑惑。
“千家呀。”姜菱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只有千家彻底垮台,你才能顺顺利利嫁给时凛,不是吗?”
林棉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怎么会有千家的犯罪证据?”
能让根基深厚的千家在短短几天内彻底覆灭,这份证据必然详实且致命,还牵扯到早已伏法的秦礼,姜菱一个刚回国不久的人,怎么会握有这样的把柄?
“自然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收集来的。”
姜菱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你不知道,我守着这些证据,等了整整十几年,就等着今天,亲手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亲眼看着千家灰飞烟灭。”
林棉沉默了。
她对姜菱的过往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说,她当年被秦礼强行带去了缅北,之后便杳无音信,生死不知。可如今看来,她与秦礼之间,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姜小姐,冒昧问一句,你当年失踪多年,是怎么被姜老先生找到的?”林棉轻声问道。
姜菱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羽毛:“秦礼死了,我就自由了。”
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林棉听。
“当年我被他带到缅北,没多久就被当地一个矿区老板看中。那老板无儿无女,见我对玉石原石有着天生的敏锐,便把我从园区里买了回去,教我赌石,把我养在身边。”
林棉听得心惊不已。
原来这些年,姜菱一直被困在缅北。
她本是古董界大佬姜泰元的掌上明珠,自幼耳濡目染,对珠宝翡翠本就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这也是她能被矿区老板看中的原因。
“姜老先生找了你十几年,你当初为何不想着回来?”林棉追问。
“那时候缅北路途闭塞,我又发了一场高烧,五岁之前的记忆几乎全丢了。”姜菱轻轻叹了口气,“只隐约记得自己有爸爸、有哥哥,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更记不起家在哪里。”
“后来秦礼在缅北的势力越来越大,甚至能和我的养父分庭抗礼。我靠着赌石,为他们赚了数不尽的钱财,他们自然更不会放我离开。也正因如此,我才有机会接触到他们的核心机密,一点点收集到秦礼私通千家、暗地牟利的所有证据——我总想着,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直到秦礼死了,马宗尔受姜家所托,辗转找到了我,才把我送回了国内。”
寥寥数语,道尽了十几年的颠沛与苦难。
林棉听得心头酸涩,可不知为何,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的违和感,本能的警惕让她无法对姜菱完全放下心防。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姜菱的手臂,女孩宽大的袖子滑落一角,露出的手腕上,几道深褐色的疤痕狰狞扭曲,是皮肉增生后留下的旧伤,看着触目惊心。
林棉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的手……”
“小伤罢了。”姜菱若无其事地拉了拉袖子,试图遮住,语气轻描淡写,“小时候被秦礼弄的,过去这么多年,早就好了。”
可林棉分明看到,袖子遮掩下,还有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烫伤,纵横交错,爬满了小臂,满目疮痍,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瞬间想起当初在T国地下室,秦礼那变态残忍的模样,心口一紧,连忙问道:“除了打你,他……他还对你做过别的吗?”
比如那些不堪入目的折磨,比如泯灭人性的摧残。
姜菱的脸色骤然一白,眼神慌乱地躲闪开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抵触:“我不想说。”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僵硬,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林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冒昧了,冒犯到你。”
“没关系。”姜菱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早就习惯了。”
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凑到林棉的办公工位前,看着桌上的建筑设计图纸,眼睛里泛起好奇的光芒:“林小姐,你能带我一起做建筑设计吗?我真的很喜欢这个。”
做建筑?
林棉彻底愣住了,满眼诧异。
姜菱的珠宝赌石天赋举世罕见,为何突然想学建筑?
更何况,建筑设计,偏偏是秦礼最擅长的领域。
她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