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棉刚到设计公司,前台就递来一个同城急送的文件袋。
牛皮纸袋上印着裴宿惯用的轻奢logo,拆开后,中南集团的项目审批文件整整齐齐叠在里面,签章处盖着鲜红的公章,字迹遒劲有力,正是裴成仁的亲笔签名。
她抱着文件直奔主管办公室,将材料毕恭毕敬递了过去。
主管翻看完文件,眼底满是赞许,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小林可以啊,这个项目的审批卡了快半个月,你居然两天就搞定了,效率够高!”
林棉指尖攥着文件边角,连忙躬身退让,不敢居功:“不是我的功劳,是运气好,刚好碰上负责人有空。”
她性子向来低调,不愿将裴宿的帮忙挂在嘴边,只当是偶然的顺遂。
接下来的几天,林棉彻底扎进设计稿里,整日泡在绘图板前,不是改施工图就是核对建材参数,办公室、食堂、出租屋三点一线,过得忙碌又充实。
裴宿没再出现,时凛也彻底从她的生活里销声匿迹,没有消息,没有偶遇,连朋友圈都静悄悄的。
这种平淡无波的日子,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波澜,却让林棉觉得格外安心。
转眼到周五,公司放假调休,林棉刚收拾好背包,手机就响了——是市一院骨科的来电,通知林平安的第三次康复手术定在次日,需要家属到场签字。
她攥着手机愣了片刻,心底那根尘封的刺又隐隐作痛,却还是换了身素净的衣服,驱车赶往医院。
推开骨科病区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林棉找护士打听才知道,赵桂兰前几日和林平安大吵一架,收拾了全部行李回了老家,偌大的病房里,只剩林平安孤零零躺在病床上。
林棉没有踏进病房,连看都没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径直走向主治医生办公室签字。
对林平安,她的情绪早已不是简单的怨怼,而是刻进骨子里的委屈与不甘,像一根生锈的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融不了。替他做完手术、治好腿伤,是她身为女儿最后的底线,也是她对原生家庭最后的仁至义尽。
刚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尽头走来一道穿白大褂的身影,温文尔雅,眉眼熟悉。
是陆知白。
“陆医生,早上好。”林棉主动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这些日子林平安在医院的照料,全靠陆知白多番关照,于情于理,她都该道谢。
陆知白停下脚步,唇角弯起温和的笑:“早,是来给林叔签字的吧?放心,这次康复手术成功率九成九,再休养一个月,他就能出院正常行走了。”
“真的太感谢您了,这段时间麻烦您费心照料。”林棉躬身道谢,心里清楚,这份关照多半是看在时凛的面子上。凭她一个普通设计师,根本够不上陆知白这样的骨科副主任。
人情债难还,她能做的,只有拼命工作攒钱,把林平安的医疗费一分不少还清,绝不让时凛替林家兜底。
“能不能麻烦您把林平安的治疗账单发我一份?”林棉抬眼问道。
陆知白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却也没多问,掏出手机晃了晃:“行,加个微信,我回去整理好发你。”
林棉二话不说点开二维码,两人顺利添加好友。
下一秒,陆知白摩挲着手机边框,状似无意地开口:“对了,经常跟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叫钟雪是吧?能不能把她的微信推给我?”
林棉:“……”
原来加微信是假,套钟雪的联系方式才是真。
她顿了顿,礼貌回绝:“不好意思陆医生,私推微信需要征得本人同意,我先问问钟雪的想法,再给您答复。”
“没关系,我可以等。”陆知白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温润笑容,看得林棉心里直发怵。
这位骨科副主任向来人缘好,身边从不缺追求者,怎么突然对钟雪上心了?
离开医院,林棉站在公交站旁翻着手机,忽然想起自己的户口本在缅北逃亡时遗失,挂失后一直没来得及补办,趁着周末两天假期,正好回老家办理。
补办户口本流程繁琐,需要户主信息与多项证明材料,她索性买了最近一班大巴车票,简单收拾两身换洗衣物,直奔客运站。
路上,她给钟雪发微信,把陆知白要微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没过半分钟,钟雪回了一串冰冷的文字,不带一丝犹豫:【外科海王,不加。】
林棉看着屏幕,无奈地回了个【好吧】的表情包,退出对话框时,指尖无意间扫到通讯录最上方的时凛头像。
鬼使神差地,她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页面空空荡荡,没有自拍,没有日常,只有一条半个月前转发的官方推文——《全市反诈宣传专项行动通知》,配文空白,显然是工作所需。
看来他早已回归正轨,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这样挺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林棉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揣进兜里,靠在颠簸的大巴车窗上,闭上眼小憩。深秋的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桂花香,一路晃悠了三个多小时,才抵达秋水镇。
下车后,林棉沿着熟悉的乡间小路往家走,土路两旁的稻田泛着金黄,远处的施工工地传来叮叮当当的砌墙声,农民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震得耳膜发颤。
“赵桂兰!砖没了,赶紧搬砖过来!”
“推两车水泥,磨磨蹭蹭的,不想干了是吧!”
“再慢一点,包工头直接把你开了!”
林棉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走到工地围栏外,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沉。
赵桂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头发胡乱挽成丸子头,发梢沾着水泥灰,脸颊、脖颈布满尘土,额角的汗水冲出道道泥印,正咬着牙推着重物铁车,在满是碎石的工地上艰难挪动。
工地本就是男人的力气活,鲜有女人来做小工,赵桂兰成了众人调侃的对象,几个年轻民工说着荤话打趣,都被她叉着腰泼辣地骂了回去,泼辣的模样里,藏着掩不住的窘迫。
林棉站在围栏外,指尖攥得发白,心情五味杂陈。
恨她吗?恨。恨她重男轻女,恨她压榨自己,恨她把原生家庭的苦难全压在她身上。
可看着她在工地上卖苦力的模样,又实在生不出彻底的冷眼旁观。
家里为了捞林铮出狱欠下十几万外债,林平安瘫在医院毫无用处,赵桂兰也只能放下身段,靠卖力气还债。
赵桂兰余光瞥见围栏外的林棉,推铁车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刻薄。她抹了把脸上的灰,大步走过来:“你回来干什么?是不是林平安那个混账又出幺蛾子了?”
“我回来补办户口本,需要户主信息,户口本在你手里。”林棉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户主是林平安,户口本由赵桂兰保管,这一趟,她必须找她拿。
赵桂兰皱着眉啐了一口,终究没刁难,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扔给她:“在卧室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自己去找。”
林棉接住钥匙,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民工的调笑声:“兰姐,你女儿不是大城市的高材生吗?挣大钱的主,还让你干这脏活?也太不孝顺了!”
“都给老娘闭嘴!”赵桂兰的怒吼声刺破工地的嘈杂,“我就是贱命,老公没用,儿子啃老,女儿白眼狼,这辈子活该享不了福!”
林棉脚步未停,头也没回,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耳畔,却再也激不起她的情绪波澜。
回到空荡荡的老宅,林棉在衣柜抽屉里翻出户口本,马不停蹄赶往镇派出所办理挂失补办手续。材料提交完毕,需要两天审核流程,她只能暂时留在老家等候。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乌云压在头顶,秋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林家老宅是几十年的土坯房,墙体开裂,屋顶漏雨,林棉从杂物间翻出锤子、木板、防水布,亲自动手加固房梁、封堵裂缝,生怕暴雨冲垮了老屋。
没一会儿,隔壁的李奶奶拄着拐杖闻声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棉棉,你可算回来了!你是大学生,快帮奶奶看看手机,我要给孙子打钱,人家说要短信验证码,我弄不明白啊!”
林棉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过李奶奶老旧的智能机,屏幕上弹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验证码短信。
她眉头微蹙,轻声提醒:“奶奶,验证码绝对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这是隐私。”
“可我孙子说他在派出所犯了事,必须给这个银行卡打钱,不然就要被警察抓走了!”李奶奶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
话音刚落,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陌生来电。
李奶奶慌忙接起,听筒里传来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奶奶,验证码收到没?六位数字,快念给我,晚了你孙子就出不来了!”
“好好好,我念给你……”
“等等!”
林棉一把捂住手机听筒,果断按下挂断键,将手机攥在手里。
李奶奶瞬间急了,拽着她的胳膊晃悠:“你这孩子干啥呢?挂了电话,我孙子可怎么办啊!”
“奶奶,这是电信诈骗,专门骗老人家养老钱的!”林棉语气坚定,“我陪你去派出所核实,见到警察再说,好不好?”
李奶奶将信将疑,却还是被林棉拉着往派出所走。
民警核实后确认,这是最拙劣的冒充公检法诈骗,李奶奶的孙子在外地打工,毫发无损,所谓的打钱救人,全是骗子的圈套。
民警花了半小时给李奶奶科普反诈知识,老人这才恍然大悟,握着林棉的手千恩万谢,养老钱险些被骗光,想想都后怕。
“大学生就是聪明,书没白读!要不是你,奶奶的棺材本都没了!”李奶奶不停夸赞。
林棉哭笑不得,反诈套路千千万,即便读过书,稍有不慎也会中招。
走出派出所大厅,林棉刚要扶李奶奶离开,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行人,脚步猛地顿住。
人群中央的男人穿一身极简黑色休闲装,身姿颀长挺拔,肩线利落,气质端正矜贵,即便混在一众正装工作人员里,也依旧耀眼夺目。
是时凛。
“这是市里来的反诈宣传专项组领导。”身旁的民警小声感叹,“咱们镇前阵子仨人跑去缅北赌博,被骗了好几百万,还有个被砍了手指,九死一生才逃回来,惊动了市里,特意派领导下来督导反诈工作。”
林棉的心脏猛地一缩。
缅北、赌博、被骗、砍手指……这些字眼熟悉得让她窒息。
她不敢再看,低下头,攥紧李奶奶的手腕,快步从侧门离开。
不远处,下属喊住时凛:“时队,该去村委做宣讲了,您看什么呢?”
时凛收回定格在那道纤细背影上的目光,眼底的波澜瞬间平复,语气淡得无波无澜:“没什么,走吧。”
离开派出所,林棉还领到了派出所发放的反诈宣传鸡蛋,民警笑着夸她警惕性高,是年轻人的榜样。
傍晚,赵桂兰没回老宅,去了林铮的新房——苏小柔怀了孕,她白天在工地卖苦力,晚上还要赶回去伺候儿媳洗衣做饭。
林棉简单煮了碗清汤面,吃完便早早睡下。
深夜,倾盆暴雨骤然砸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夹杂着呼啸的狂风,整座老屋都在风雨中微微震颤。
林棉裹紧被子,睡得极不安稳,好在白天加固了房屋,总算没出现漏雨垮塌的险情。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与村干部的喊话声,挨家挨户催促撤离。
林棉套上外套冲出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傻眼。
连日暴雨引发山洪,路面积水已经没过膝盖,成片的稻田被淹成汪洋,地势低洼的民房彻底泡在水里,浑浊的黄水卷着杂物翻滚,触目惊心。
林家老宅处在地势最高的坡地,暂时安全,可周边的村落早已沦为泽国。
村长组织全村撤离,前往镇上的临时避洪点,村里大多是留守老人与孩童,行动迟缓,撤离难度极大。
林棉将手机、户口本塞进防水袋,紧紧揣在怀里,跟着救援队伍往镇上走。
深秋的冰水刺骨寒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里,积水很快漫过腰腹,阻力巨大,这是秋水镇百年不遇的深秋山洪,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折腾了近一小时,终于抵达镇上的避洪大院,院内早已挤满了受灾群众,人声嘈杂,哭声、喊声、救援声混在一起。
积水没过台阶,林棉摸索着往上走,脚下突然踩到青苔,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浑浊的洪水里栽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进冷水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拽了回来。
“谢谢!”
林棉踉跄着站稳,抬头道谢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穿一身藏蓝色防水救援服,连体帽搭在脑后,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平日里矜贵清冷的眉眼,此刻染着雨水的湿冷,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凌厉与安全感。
是时凛。
“拿一套救生衣过来。”时凛偏头朝身后的救援队员吩咐,手臂依旧稳稳扶着她,没松开。
“先给老人和孩子吧,物资不够。”林棉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挣扎着站稳,“我身体结实,撑得住,上去就没事了。”
突发山洪,救援物资极度紧缺,救生衣、干粮、姜汤都供不应求,她不想占用有限的资源。
更没想到,下乡做反诈宣传的时凛,会被困在秋水镇,还投身到救援一线。
时凛的目光从她冻得发白的脸颊扫过,又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上,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手:“进去吧。”
林棉惦记着他此前在泰国落下的旧伤,却不敢耽误他的救援工作,点点头,快步走进避洪大厅。
救援人手严重不足,市里的反诈专项组全员上阵,和基层救援人员一起转运群众、运送物资。
暴雨还在倾泻,橡皮艇一趟趟往返洪水中,连落水的小猫小狗都被一并救了回来。
冰水刺骨,不少群众泡得手脚发紫,后勤人员架起大锅煮了姜汤,逐一分发。
林棉主动加入志愿队伍,捧着姜汤碗,给老人孩子递水递面包。
她站在大厅内侧,透过敞开的大门,能清晰看到院门口的洪水里,时凛的身影始终立在最前方,弯腰搀扶老人、抱起孩子、拖拽物资,动作利落又沉稳。
那个平日里西装革履、矜贵疏离的男人,此刻浑身湿透,裤脚沾满泥浆,却成了避洪点最让人安心的存在。
只要他守在那里,慌乱的人群就多了一分镇定。
林棉捧着热乎乎的姜汤,指尖的寒意渐渐散去,转身继续分发物资。
半个多小时后,时凛带着下属返回大厅,仓促休整补充能量,几个人蹲在角落啃着面包、喝着矿泉水。
“时队,您在水里泡了快三小时了,歇会儿吧,再冻下去要发烧的!”下属劝道。
时凛摇摇头,咽下嘴里的面包:“救援优先,我没事。”
下属没办法,转头朝大厅里的林棉招手:“小姑娘,还有姜汤吗?给我们来几碗!”
林棉闻言,端起一托盘盛好的姜汤,快步走过去,一一递到队员手中。
递到时凛面前时,他突然抬眼,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淡淡开口:“吃饭了吗?”
林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小江,给她拿点面包,要碱水的。”时凛转头吩咐下属,语气不容拒绝。
林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还记着她的慢性胃炎,碱水面包温和养胃,是她唯一能吃的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