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火,起得急,灭得也快。不过是一处值夜太监不慎打翻烛台,引燃了帷幔,发现及时,很快扑灭,只烧毁了些许器物,未伤及建筑根本,更未惊扰圣驾。但这把火,却像一滴冷水溅入了滚烫的油锅,在皇帝本就沸腾的猜忌和暴怒中,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苏培盛匆匆赶回时,皇帝正阴沉着脸,看着宫人收拾狼藉。当那紫檀木信匣和那枚造型奇特的铜印被呈上御案,皇帝只瞥了一眼信笺内容,目光便死死锁在了那枚铜印上。
“虎麟钮……前朝余孽‘听风楼’的信物!” 皇帝的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他猛地将铜印攥在掌心,指节发白,“好啊,朕的好熹妃!不仅私藏逆王手书,竟还与这等江湖逆党有染!怪不得……怪不得京西之事如此蹊跷,怪不得有人能精准劫囚!苏培盛!”
“奴才在!”
“碎玉轩上下,给朕封死了!甄氏禁足,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接触!将她身边那个叫槿汐的掌事宫女,还有所有近身伺候的,统统给朕押入慎刑司,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这宫里宫外,到底被他们渗透了多少!” 皇帝眼中杀机毕露,此刻的甄嬛,在他心中已从“可疑”彻底变成了“逆党同谋”。
“嗻!” 苏培盛心头一颤,知道熹妃此次恐怕在劫难逃。
“还有,” 皇帝缓缓坐下,手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是狠绝与算计交织的寒光,“京西旧砖窑那边……粘杆处可有最终回报?”
苏培盛忙道:“回皇上,粘杆处回报,逆贼大部被歼,贼首……就是那容貌酷似果郡王之人,负伤逃入西山密林,正在全力追捕。窑内囚室……已被破坏,原本关押之人……不知所踪,现场有血迹和挣扎痕迹,疑已毙命或趁乱被同党转移,正在扩大搜索。”
“不知所踪?” 皇帝冷笑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光芒,“不过……既然现场有毙命痕迹,逆党又如此猖獗劫囚,意图坐实‘果郡王未死’之谣言,以乱朝纲……”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那就成全他们!传朕旨意:粘杆处于逆党巢穴旧砖窑中,寻获果郡王允礼屍身!经查,允礼生前与年羹尧逆党勾结,事败後恐罪行暴露,遂假死脱身,藏匿于京西,今被朝廷发现,顽抗不成,畏罪自戕!着削其郡王爵位,贬为庶人,屍身不得入宗室陵寝,草草掩埋即可!其府邸查抄,一应人等流放宁古塔!”
苏培盛听得遍体生寒。这是要彻底将果郡王钉死在“逆党”的耻辱柱上,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更是要绝了所有关于“果郡王可能未死”的流言和后患!只要这道诏书一下,昭告天下,那麽无论真正的允礼是死是活,在外面都已是“死人”,是“逆贼”,再无立足之地!任何试图救援或与他联系的人,都将被视为同党!
好狠绝的计策!这是要从根子上,将“双星”之一的威胁,连皮带骨,彻底抹除!
“皇上……那熹妃娘娘那边?” 苏培盛颤声问。
皇帝眼中厉色一闪:“待审明其与逆党勾连实证……再说。” 这话的意思,几乎已判了甄嬛死刑,只差一个公开的罪名。
“奴才……明白了。” 苏培盛深深躬下身子。
碎玉轩被封,如同死寂的坟墓。所有门窗从外钉死,只留一个小口递送粗糙的饮食。昔日花团锦簇的庭院,如今只有持刀侍卫冰冷巡逻的身影。
甄嬛独自坐在昏暗的殿内,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槿汐和其他宫人被拖走时的哭喊与斥骂声,心如刀割,却流不出一滴泪。她知道,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那枚铜印的出现,太过致命。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让槿汐处理掉了,为何会出现在书房暗格?除非……从一开始,她宫中就有皇帝埋得更深的钉子,连槿汐都未曾察觉。
现在,她自身难保,槿汐她们生死未卜,允澈允礼音讯全无……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殿门下方那个递送口被粗暴地拉开,一份粗粝的饭食被推进来,同时,一张揉皱的、沾着油污的纸条,混在饭食下面,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甄嬛心中一震,立刻扑过去,抓起纸条。是卫临的笔迹!极其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仓促写就:
“娘娘万安(此是反话)。太医院风闻:西山寻获‘果郡王’逆屍,皇上震怒,拟诏定其‘勾结年党,畏罪自戕’,削爵除籍,即刻昭告。此诏若下,万事皆休!慎刑司严刑,槿汐姑姑恐难久持。万望娘娘早做决断,或有万一之机。药已备于饭中,白色丸,可暂保神智清明,抵御苦刑。珍重。知名不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