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计划分三步：第一步，稳定核心能量源，防止进一步过载。第二步，修复主要的能量管道，恢复基本功能。第三步，尝试修复或替代发声系统——那个收音机只是临时方案，大黄蜂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声音。
这些步骤每一步都远超1987年的科技水平。托尼知道自己可能失败，可能根本做不到。但他必须尝试。
整个下午他都在工作。阳光从窗户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影子拉长又缩短。河边的风带来湿润的气息，偶尔有鸟从窗前飞过。工具棚里充满了焊锡的松香味、机油味、还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托尼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夏令营，忘记了外面那个他常常觉得格格不入的世界。
傍晚时分，托尼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设计草稿。那是一个基于大黄蜂自身能量特征的稳定器方案，利用一些他从父亲实验室带来的特殊元件——高频变压器、稳压模块、还有几个他也不知道用途但看起来很有用的半导体器件。
他伸了个懒腰，背部和肩膀发出咔哒的响声。一看表，已经晚上七点。天还没完全黑，但夕阳已经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托尼走到门外。大黄蜂安静地停在暮色中，车身反射着最后的日光，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河对岸的树林慢慢沉入阴影。
“我父亲是个工程师，”他突然开口，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很厉害的工程师。他总觉得我不够好，不够……像他。我做的所有事情，在他眼里都是‘小聪明’，不是‘真正的工程’。”
收音机没有响。但托尼感觉到，车厢里的那种低沉的震动，频率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倾听。
“我母亲……她很温柔。但她太听父亲的话了。有时候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也有担忧，担心我成不了父亲期望的样子。”
托尼停顿了一下，看着河面。夕阳的光在水面上铺开，碎成千万片闪烁的金箔。
“夏令营里那些人……他们要么觉得我是怪胎，要么觉得我是未来的大老板。没有人真的看到我。没有人真的……和我说话。像现在这样。”
他转过身，背靠着车门，仰头看着开始出现星星的天空。
“所以你看，我们其实很像。都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都带着别人看不到的伤。”
一阵晚风吹过，带来河水的凉意。托尼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T恤。他准备回棚子里拿件外套。
但就在他要转身时，收音机响了。
不是词语碎片，不是音乐片段。而是……一种声音。一种托尼从未在收音机里听过的声音：像是风吹过金属管道的鸣响，又像是遥远星空的背景辐射被转换成声波，空灵、宁静、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渐渐低下去，消失在傍晚的空气中。
托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大黄蜂想表达什么。但他感觉到一种……安慰。像是某种跨越语言和物种的理解，在那个声音里传递过来。
“谢谢。”他轻声说。
他回到工具棚，没有拿外套，而是拿了睡袋和一些食物。他决定今晚不睡在棚子里，也不睡在露营车上。他把睡袋铺在大黄蜂旁边的空地上，靠着车轮，坐下来。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银河像一条淡淡的雾带横跨天际。河边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流水声和偶尔的虫鸣。
托尼打开一罐汽水，靠在车轮上。金属传来温和的温度，不冷不热，正好。他小口喝着汽水，看着星空。
收音机又响了。这次是音乐，很慢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蜿蜒，钢琴在背景里轻轻点缀。是迈尔斯·戴维斯的《Blue in Green》，托尼在父亲的唱片收藏里听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真正听懂——那种蓝色的、沉静的忧伤。
音乐声很低，刚好能听见，又不会打破夜晚的宁静。托尼闭上眼睛，让音乐流淌过耳畔。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像是紧绷多年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大黄蜂，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发现这个秘密，不知道这段跨越星河的友谊能持续多久。
但此刻，在这个河边，在星空下，在一个能理解他孤独的存在身边，他感到平静。
托尼慢慢睡着了。手还握着空汽水罐，头靠着车轮，呼吸均匀而深沉。在他旁边，大黄蜂的车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夜空中一颗应答的星。
而在引擎舱里，那团蓝光稳定地搏动着。在它周围，那些断裂的管道边缘，金属的纹理继续缓慢地重组，比昨天快了一点点。
夜晚深了。银河缓缓旋转。地球上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两个孤独的生命，在星光下共享着短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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