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号,星期日。
林小棠今天没出门。
窝在旅舍房间里,把陈曜桌球室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昨天带回来的,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数字都对得上,但有几笔支出写得很含糊,就记了“茶钱”“车马费”,没写具体干什么用。她拿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不是她该管的事,但她习惯把账做清楚。
中午下楼吃饭,阿萍姨在看电视。新闻里播的是港督府的消息,林小棠听不太懂,也没啥兴趣。
“林小姐,今天不出去啊?”阿萍姨问。
“不出去。休息。”
“昨天跟那个帅哥出去玩了?”
林小棠愣了一下:“哪个帅哥?”
“就是上次来找你的那个,高高大大的。”阿萍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你们去哪了?”
林小棠想说那不是出去玩,是去办事。但想了想,解释起来太麻烦。
“随便走走。”
阿萍姨一副“我懂”的表情,没再问了。
林小棠吃完饭回房间,躺床上发呆。窗外是湾仔的街景,旧楼、晾衣杆、窄巷子,跟2030年的北京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有时候会突然想家——不是想1993年的家,是想2030年的那个家。那个有外卖有快递有手机支付的家。
但那个家,她还回得去吗?
红果不在,没人告诉她攻略进度,没人告诉她通道什么时候开。她像瞎子过河,摸着石头走。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阿萍姨在楼下喊:“林小姐!电话!”
林小棠下楼接。电话那头是周慕白的声音。
“林小姐,下午有空吗?”
林小棠想了想:“有空。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天。”
林小棠愣了一下。聊天?他跟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大陆妹,有什么好聊的?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上次穿越,周慕白约她出去,不是给笔记就是给资料,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这次他什么都不给,就光聊天?不太对劲。
但又一想,她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喝杯咖啡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说什么她听着,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行,几点?”
“四点,铜锣湾,上次那家西餐厅。”
“好。”
挂断电话,林小棠上楼换了身衣服。没穿牛仔裤——昨天那件墨绿色毛衣洗了还没干,她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配那条阔腿裤,头发还是扎低马尾,涂了点口红。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
她一边涂口红一边想:周慕白约她到底干嘛?不是给她看笔记,不是给她送资料,就是“聊聊天”?这不像他。
上次穿越的周慕白,每一步都有算计。这次虽然比上次温和些,但林小棠不信他变了个人。狗改不了吃屎,白切黑改不了白切黑。
算了,去了再说。
四点整,她到西餐厅的时候,周慕白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很自然地帮她拉开椅子。
“林小姐,坐。”
“谢谢。”
林小棠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文件袋,没有牛皮纸,没有泛黄的笔记。就一杯咖啡,一份报纸。
还真是什么都没带。
周慕白招手叫来服务员:“林小姐想喝什么?”
“奶茶,热的。”
服务员走了。周慕白看着她,笑了笑。
“你今天气色不错。”
“谢谢。”林小棠说,“周先生今天约我出来,就是喝咖啡?”
“不行吗?”
“行。就是有点意外。”
周慕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林小姐,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习惯了。”林小棠说,“在我们那边,有话直说,不绕弯子。”
“你们那边?”周慕白看了她一眼,“大陆?”
林小棠心里一紧。嘴快了。
“嗯,大陆。”她补了一句,“北京人说话都这样。”
周慕白没追问,但林小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是那种——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的看。
奶茶上来了。林小棠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
“林小姐,”周慕白突然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林小棠差点被奶茶烫到舌头。
她放下杯子,看着周慕白。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搭讪,是真的在问。
“周先生,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你送我去的那次。”
“我知道。”周慕白说,“但那种感觉不是从医院开始的。是你还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我推门进去,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眼熟。”
林小棠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确实见过她,在上一个时间线。他不记得了,但那种熟悉感还留在身体里,像梦醒了之后残留的一点影子。
但她不能说。
“可能是我长得大众吧。”她随口说,“放在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周慕白笑了:“你这话说得,像是在贬低自己。”
“不是贬低,是实话。”林小棠说,“我这张脸,在北京满大街都是。”
周慕白摇了摇头:“我不觉得。”
林小棠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上一个时间线里做了什么——威胁她,利用她,甚至给她下药。但她也知道,他最后放她走了,让她回家。
她对他,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喜欢。就是那种……你知道他不是好人,但他也没坏到底。
“周先生,”林小棠放下奶茶杯,“你约我出来,真的就是喝咖啡?”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姐,你相信直觉吗?”
“什么意思。”
“我当警察这么多年,破过不少案子。”周慕白说,“很多时候,不是靠证据,是靠直觉。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告诉你‘这个人不对’或者‘这件事有蹊跷’。”
林小棠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周慕白说,“不是‘不对’,是‘不普通’。你身上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
林小棠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看奶茶杯里的奶沫。
“周先生,你想多了。我就是个大陆来的打工妹,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周慕白笑了,“一个大陆来的打工妹,能让陈曜——”
他停了一下。
“能让他用那种眼神看你?”
林小棠抬起头:“什么眼神?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天而已。”
周慕白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下了头,用手里的勺子搅着咖啡,淡淡的笑了。
他虽然低下头,但还是能感觉到那笑容好像在说,“十天……记得那么清楚。”之后,周慕白抬头看着她。
“算了。”他说,“当我没说。”
林小棠没追问。但她知道周慕白说的是什么——陈曜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连外人都看出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餐厅里的钢琴师换了曲子,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很慢,很柔。
“林小姐,”周慕白又开口了,“你跟陈曜,到底是什么关系?”
“雇佣关系。”林小棠说,“他给我工作,我给他记账。”
“只是这样?”
“不然呢?”
周慕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那种——想确认什么但又不敢确认的感觉。
“林小姐,”他说,“你知不知道,陈曜是什么人?”
“知道。古惑仔。”
林小棠说完这三个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到底想问什么?
这个问题周慕白问过不止一次了。上次穿越就问过,这次又问。每次都是“你知不知道陈曜是什么人”,每次她都说“知道,古惑仔”。然后他就停了,不往下说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问完之后,没像以前那样直接跳过去。他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多说点什么。
林小棠脑子里转了一下。他不是在问她知不知道陈曜是古惑仔——整个香港谁不知道陈曜是古惑仔?他是在问她:知道他是古惑仔,为什么还跟他走那么近?
这才是他想问的。
但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长了,解释起来太麻烦。她总不能说“因为我要做任务攻略他才能回家”吧?
所以她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把嘴闭上了。
周慕白等了几秒,见她没往下说,自己接了一句:“知道还跟他走那么近?”
来了。就是这个。
林小棠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周先生,你帮我办了身份证,我很感激。”她说,“但我不能一直靠你。我得自己赚钱,自己活下去。”
这话她说过了。但这是她能给的、最接近真话的回答了。
周慕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需要工作,”他说,“我可以帮你介绍。正经工作,不用去桌球室那种地方。”
林小棠看着他,突然笑了。
“周先生,你是警察,你帮我介绍工作,是打算把我当线人吗?”
周慕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这个人,警惕性真高。”
“不是警惕性高。”林小棠说,“是算得清。你帮我一次,我欠你一次。你帮我十次,我欠你十次。欠多了,还不起。”
周慕白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林小棠,”他突然叫她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用还?”
林小棠看着他,没说话。
她当然想过。但她也知道,不用还的东西,最贵。
五点,林小棠说该回去了。周慕白送她出门,帮她拦了辆出租车。
“林小姐,”她上车前,周慕白叫住她。
“嗯?”
“下次见面,能叫我慕白吗?周先生太生分了。”
林小棠想了想:“行。那你叫我小棠。”
“好。”周慕白笑了,“小棠。”
出租车开走了。林小棠从后视镜里看到周慕白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开远,才转身离开。
她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这顿咖啡,周慕白什么都没给她。没有笔记,没有资料,没有条件,没有威胁。就是纯聊天。
这反而不正常。
她认识的周慕白,每一步都有目的。今天他约她出来,到底想干什么?试探她?拉近关系?还是……他真的只是想跟她聊聊天?
林小棠摇了摇头。
不可能。周慕白那种人,不会做没目的的事。
但她又想,也许这次他真的不一样了?毕竟重启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串疤冒出来了,方若彤冒出来了,阿十也冒出来了。也许周慕白也变了?
她不知道。
回到旅舍,林小棠上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树叶的形状。她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全是周慕白今天说的那句话:“你给我的感觉,不是‘不对’,是‘不普通’。”
他是警察,直觉比普通人准。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那句“下次见面,能叫我慕白吗?”
上次穿越,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一直是“周先生”,礼貌但疏离。这次不一样。他主动拉近距离,主动示好,主动……接近。
林小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红果不在,没人帮她分析。她只能靠自己。
“林小棠,”她对自己说,“你别慌。他就是个纸片人。你也是纸片人。你们都是字。慌什么?”
但她还是慌。
不是因为周慕白,是因为她自己。她发现自己对周慕白的敌意,没上次那么大了。上次她恨他威胁她、利用她、给她下药。但这次,他什么都没做。他就是个普通的警察,对一个普通的大陆妹,产生了不普通的兴趣。
如果没有上一次的记忆,她会怎么看他?一个温柔的、细心的、长得好看的男人。帮她办证,帮她找住处,请她吃饭,送她杏仁饼。
这样的人,放在2030年,她会觉得是个不错的约会对象。
但她有上一次的记忆。
她记得他温柔皮囊下的偏执,记得他笑着说“你会后悔的”时的眼神,记得他在码头把她当诱饵时的冷漠。
那些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不是恨,是怕。
怕自己忘了,怕自己以为他变了,怕自己……动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睡觉。”
但睡不着。
窗外,香港的夜越来越深。霓虹灯一盏盏灭掉,城市慢慢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叹息。
林小棠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最后她坐起来,开了台灯,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周慕白:这次没有笔记。他想干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两个问号。
三个。
她把笔记本合上,关灯,躺下。
还是睡不着。
但她不想了。
想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