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糖水铺里的算盘声

糖水铺开张第十天，下午三点，店里没啥人。

林小棠正猫在后厨试她的新方子——桂花酒酿小丸子。这年头的食材实在，不像以后，啥都能拿添加剂凑，她得一点点抠味道。

“叮铃——”

门口风铃响了。她拿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探出头：“欢迎光临啊——”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周慕白站在门口，一身浅灰色的羊绒衫，没穿那身能吓死人的警服，倒显得像个来度假的富家公子。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冲她笑了笑。

“周先生？”林小棠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手，“稀客啊，怎么有空来这儿？”

“路过，听人说你开店了，过来看看。”周慕白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收拾得挺好，有点样子了。”

“瞎弄的，凑合看。”林小棠指了指靠窗的位子，“坐吧。阿伯，来碗杨枝甘露！”

那边糖葫芦老伯应了一声。周慕白在她对面坐下，把纸袋推过来：“给你带的，澳门特产，杏仁饼。”

“谢谢周先生。”林小棠没动那袋子，直接问，“不过，您今天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送饼吧？”

周慕白笑了，眼角的纹路显得挺温和：“小棠，你还是这么直爽。行，我也不绕弯子，确实有事。”

林小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他对面坐下了。她知道，这人穿得再软，骨头里还是硬的。这副温和模样，比板着脸还让她心里打鼓。

“什么事您说。”

“上次码头那事儿，”周慕白端起桌上给她自己倒的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口，“是我情报有误，让你白跑一趟，还差点惹上麻烦。不过我没怪你，你是头回跟我搭手，不清楚情况也正常。”

这话听着是道歉，其实把锅全揽自己身上了。林小棠心里冷笑，嘴上却说：“是我没弄仔细，害您白忙活一场。”

“小事。”周慕白摆摆手，话锋一转，“对了，你的身份证明，有眉目了。临时证件批下来了，下周就能拿到手。”

“这么快？”林小棠是真的有点意外。

“我打了招呼，加急办的。”周慕白看着她，眼神诚恳，“小棠，我说过会帮你，就一定算数。”

这时候，阿伯端着一碗黄澄澄的杨枝甘露过来了。周慕白尝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这芒果甜度刚好，西米也煮得弹牙，比香港那些名店的都好吃。”

“您喜欢就好。”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周慕白慢悠悠地舀着糖水吃，林小棠就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这尊大佛到底想干嘛？

“小棠，”周慕白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我想投你的店。”周慕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不是以警察的身份，纯粹是我个人。我看过你那账本——”他摆摆手，制止了林小棠的反驳，“就放在柜台那个，我顺手翻了翻。生意很红火，有搞头。我投十万，占三成股份，帮你把分店开起来。”

“啊？”林小棠愣住了。

她想过周慕白会提各种要求，查案子、当线人，甚至想过他会要分红，但真没想过他会来这一出。

“为什么？”她直接问。

“两个原因。”周慕白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看重你的本事。你在澳门人生地不熟，能把这小店弄得风生水起，不简单。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想帮你。小棠，我知道你缺钱。陈曜帮你垫了不少吧？十五万办证，五万开店，二十万了。拿他的钱，你心里不踏实，对不对？我的钱不一样，这是投资，是生意，你拿在手里，心安。”

这话简直是拿着喇叭在喊：我懂你！

林小棠心里确实被戳中了。没错，陈曜的钱是人情，是债，她怕自己还不起。但投资不一样，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我得想想。”她没立刻答应。

“当然。”周慕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投资协议，你慢慢看。条款很公道，三年内，你可以随时把股份买回去。”

林小棠拿起文件翻了翻。好家伙，条款简直不能再公道了——周慕白只占三成，不插手经营，只拿分红。回购的时候，还是按原价，一分利息不加。

“周先生，”林小棠合上文件，看着他，“这条件也太好了。不像是投资，倒像是在送钱。”

“就当是送你的好了。”周慕白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居然有几分真诚，“小棠，我说了，我想帮你。用什么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接受。”

林小棠把文件放在桌上，直视着他：“周先生，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过了好半晌，他才轻声说：“小棠，如果我说，我是喜欢你，你信吗？”

“我不信。”林小棠摇头，“您不是那种会为感情冲昏头脑的人。”

“你说得对。”周慕白居然承认了，“但我喜欢你，也是真的。只是我的喜欢，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希望你好，希望你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管是陈曜，还是我。”

这话听着是真动了感情。但林小棠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周慕白这种人，每走一步都算计到十年后。这十万块的投资，肯定不只是为了“喜欢”那么简单。

“我考虑三天。”她最终说。

“好。”周慕白站起身，“三天后我等你信儿。对了，那杏仁饼记得吃，味道真不错。”

他付了糖水钱，走了。

林小棠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文件和纸袋，心里乱成一团麻。十万块，三成股份，条件好得让人想立刻签字。有了这笔钱，她能立刻把陈曜的钱还上，还能把分店盘下来。

但代价是什么？周慕白到底要什么？

“红果，分析一下。”她在心里喊。

那串半透明的糖葫芦慢悠悠飘出来：“宿主，周慕白的黑化值现在是93，比前几天降了1点。好感度24，涨了1点。从数据上看，他今天确实是来示好的。”

“可他是周慕白啊。”林小棠烦躁地抓抓头发，“他示个好，比耍个坏还吓人。这钱，肯定不好拿。”

“那你要答应吗？”

林小棠没吭声。她又拿起那份协议，逐字逐句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陷阱。

下午五点，陈曜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提着两条还在扑腾的鱼。

“今天出海的朋友给的，新鲜得很。”他熟门熟路地把鱼拿到后厨，“晚上给你煮鱼汤喝。”

“好。”林小棠应了一声，继续在柜台后假装算账，没抬头。

陈曜洗了手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文件：“这是什么？”

“周慕白给的投资协议。”林小棠把文件递给他，“十万，三成股份。”

陈曜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你答应了？”

“还没，说考虑三天。”

“别答应。”陈曜把文件扔回桌上，语气很冲，“周慕白的钱，不能要。”

“为什么？”林小棠抬头看他，“条件很好，我需要钱。”

“我给你。”陈曜盯着她，“十万是吧？我明天给你拿来。”

“我不要你的钱。”林小棠摇头，“陈曜，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十五万办证，五万开店，二十万了。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没让你还。”

“但我得还。”林小棠站起来，直视着他，“陈曜，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但钱的事，不能含糊。周慕白的钱是投资，是生意，两清。你的钱……是人情。我还不起人情债。”

陈曜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团解不开的线：“林小棠，你就非得跟我算得这么清？”

“要。”林小棠点头，“不算清，等我以后走了，心里会不落忍。”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不说话了。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后厨砂锅里糖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过了很久，陈曜才哑着嗓子问：“所以，你还是打算走。”

“嗯。”林小棠低声说，“陈曜，我是2030年的人，我得回去。”

“如果回不去呢？”

“那再说。”林小棠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但现在，我得按能回去的计划来。”

陈曜没再说话，转身又进了后厨。林小棠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菜刀剁在砧板上，力道大得吓人。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份协议，突然觉得累得慌。一边是算计，一边是人情，两边都是好意，两边都是压力。她就像走在悬崖边上，往哪边迈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晚上，鱼汤煮好了。

陈曜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动筷子，也没说话。

鱼汤很鲜，鱼肉很嫩，热气腾腾的。

林小棠喝了一口，突然就想起了2030年。那时候她也常喝鱼汤，是外卖点的，三十八一份，加配送费五块。味道一般，胜在方便，动动手指就来了。

1993年的鱼汤，得自己买鱼，刮鳞去鳃，花一个多小时慢慢熬。但味道是真的好，是实打实的鲜。

“好喝吗？”陈曜问。

“好喝。”林小棠点头，“比外卖好喝多了。”

“外卖是啥？”

“就是你给钱，别人做好了给你送上门。”林小棠解释，“2030年什么都方便，想吃什么手机上点一下，半小时就送到。”

陈曜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那做饭的人呢？”

“有专门的店，像工厂一样，批量做。”

“肯定没这个好吃。”

“嗯，没这个好吃。”林小棠又喝了一口汤，“但省时间。我们那时候，时间比钱金贵。”

陈曜似懂非懂。在1993年的澳门，时间不值钱，大家都是慢慢过日子，慢慢赚钱。

“林小棠，”他突然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回不去，就在这儿好好开你的糖水铺，我帮你。咱们慢慢做，做大了开分店，开到香港，开到大陆。你觉得咋样？”

这设想听起来真不赖。

林小棠看着陈曜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挺好的。”她轻声说，“但前提是，我得回不去。”

陈曜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汤。但林小棠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吃完饭，陈曜主动收拾碗筷。林小棠把那份投资协议收起来，锁进了抽屉。她决定，先不答应，也不拒绝，晾一晾，看看周慕白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晚上九点，铺子打烊。

林小棠把陈曜送到门口。

“明天我来接你。”陈曜说，“办证那边要拍照，得本人去。”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陈曜走了。林小棠锁好门，上楼洗澡。热水冲在身上，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曜的话：开分店，开到香港，开到大陆。

如果真回不去，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活法。她有2030年的见识，有1993年的机会，说不定真能闯出一片天。

可问题是，她得先确定回不去啊。

如果回去了呢？1993年的一切，这间小小的糖水铺，陈曜，阿龙，还有那串不靠谱的糖葫芦老伯……就都成了她一个人的梦。

“宿主，你想太多了。”红果飘进浴室，“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

“还会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小棠被它逗笑了。这串糖葫芦，虽然关键时刻总掉链子，但有时候，还挺能安慰人的。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翻开那本皱巴巴的《回家计划书》。在“资金来源”那一栏，她写了两个选项：

1. 陈曜借款（20万，人情债，压力大）

2. 周慕白投资（10万，商业合作，但有风险）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天，最终，在两个选项后面都狠狠地打上了问号。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靠自己慢慢赚。

糖水铺现在一个月能攒下两万多，三个月就是六七万。如果开了分店，翻一番，十二三万。再开一家……

不行，太慢了。她想回家，越快越好，等不了那么久。

她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黑暗中，周慕白今天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我的喜欢，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慕白的温柔，比他的威胁更可怕。因为温柔会让人卸下心防，而威胁，只会让人时刻警惕。

第二天一早，林小棠起了个大早。

她决定今天啥也不想，就一门心思做好她的糖水。红豆沙要熬得更稠一点，杨枝甘露的芒果要切得更细一点，双皮奶的奶皮要更厚一点。她要把这碗糖水做到极致，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至于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