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 稻城

“明天走？” 

  “嗯。“

  离开那座自我禁锢的牢笼，像一片被风强行从枯枝上扯下的叶子，身不由己，飘向未知的远方。城市是喧嚣的漩涡，每一个熟悉的角落都暗藏着刺痛神经的引信。那个“生病的、等我的他”依旧是我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尽管光芒微弱，面目不清。而张极，连同他所代表的那片被我遗忘和拒绝的过去，则是缠绕在我根茎上、让我不断下坠的沉重泥土。

  我必须逃离。

  去一个足够遥远、足够空旷的地方，或许才能让这纷乱的一切暂时沉淀。稻城，这个名字莫名地从脑海深处浮现，带着某种模糊的、类似于承诺的牵引。没有深思，我订了机票，像逃难一样，飞向了那片高原。

  稻城的天地，是广阔的。湛蓝的天空高得令人心悸，绵延的雪山沉默地矗立，辽阔的草甸在风中起伏，呈现出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壮美。这里的色彩过于纯粹，对比过于强烈，让我这颗从灰暗混沌中逃离出来的心，反而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茫然。我像一片误入异域的枯叶，与这片充满生命张力的土地格格不入。

  住在青年旅舍狭小的房间里，我每日漫无目的地游荡。沿着公路行走，看牦牛群缓慢移动，听溪流泠泠作响。身体的疲惫和高原的反应是真实的，它们像一层粗糙的砂纸，暂时磨钝了心底那些细密绵长的痛苦。

  相遇，平淡得如同风吹过经幡。

  那是在前往牛奶海的徒步路上。高原反应让我的脚步有些虚浮，我在一处平缓的坡地停下，扶着膝盖喘息。抬眼间，看到了那个身影。

  张极。

  他就在前方不远处，坐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石头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防风衣，背影清瘦，仿佛也融入了这片苍茫的背景。他正望着远处的雪山，侧脸在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是巧合，还是某种看不见的引力？我不愿去深究。

  他似乎感应到了身后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之前那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他看起来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眼神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干净，却带着凉意。

  我们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片洼地的枯叶，各自保持着原有的形态，互不打扰。

  最终，是他先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没有向我走来，只是微微颔首，声音被高原的风送过来，平淡无波：

  “你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仿佛我们的相遇，是早已写好的、无需惊讶的剧本。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不再说话，重新背起背包，转身，继续沿着小路向前走去。但他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独行者的速度。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前方的路还很长高原反应让独自前行变得艰难。看着他那因为消瘦而并不宽阔、却莫名给人一种稳定感的背影，我抬起有些沉重的腿，跟了上去。

  我们没有交谈。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会在岔路口稍作停顿，似乎是在确认方向，也似乎是在等我。遇到陡峭或湿滑的路段，他会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指向相对好走的地方，或者在我踉跄时，适时地停下，却不回头，直到我重新稳住身形。

  这种无声的指引，不带任何强迫和情感色彩，像旅途中经验丰富的先行者，对后来者一种自然而然的照应。我默默地接受着，心里奇异地没有升起太多抗拒。

  我们就这样，前一后，像两片被同一阵风推动的叶子，飘向了牛奶海。那汪碧蓝澄澈的湖水，静静地躺在雪山环抱之中，美得不染尘埃。我们各自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湖水发呆。

  没有试图分享感慨，没有回忆过去，也没有探讨未来。只是共存于这片天地之间，共享着同一片寂静和壮阔。

  从那天起，我们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白天，我们会在这片高原的某个景点相遇，然后自然而然地结伴走上一段。有时是在冲古寺，他绕着经筒走，我站在廊下看；有时是在洛绒牛场，我们隔着一段距离，看阳光在草甸上移动光影；有时，只是并肩坐在开阔处，看着云卷云舒，一坐就是一下午，话语寥寥。

  我们像最普通的旅行搭子。他会在我拿出水壶时，默不作声地递过一瓶未开封的氧气；我会在他调整相机参数时，顺手帮他拿一下掉落的镜头盖。一起在路边小店吃饭，他会习惯性地把辣菜挪到我这里，我会把清淡的推过去。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不越雷池半步的生分。

  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向过去的话题。聊天内容仅限于眼前的风光，脚下的路，明天的行程。他不再叫我“小桔”，只偶尔在需要确认什么时，叫一声“○○○‘’，连名带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也只叫他“张极”，像称呼一个认识不久、还算靠谱的同行者。

  这种关系，脆弱得像高原上的冰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表面的和平。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伤痕、遗忘、愧疚和未尽的言语，就真的不存在。

  有一次，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他举起相机，对着水面上的落叶对焦。我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忽然想起，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拍过什么了，以前的他，是不是总喜欢记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按了下去。不能想。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摇了摇头，移开视线，看向溪水中那两片恰好靠在一起的枯叶，随着水流轻轻打着旋，下一秒，又被冲散。

  在稻城的最后一天，我们坐在青旅公共区域的火炉边，窗外是凛冽的星空。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我们沉默的脸。

  “明天走？”他拨弄着炉灰，声音有些哑。

  “嗯，早上的车。”我捧着温热的水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好的透明袋子，递给我。里面装着几片压制好的、形状漂亮的红色树叶，是稻城特有的那种灌木的叶子。

  “路上看到的，觉得……颜色还不错。”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个袋子。树叶被处理得很好，保持着鲜艳的红色，脉络清晰。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抹暖色轻轻烫了一下。

  “……谢谢。”我低声说。

  他摇了摇头，“这里很漂亮。”

  再没说话。

  第二天清晨，我们在青旅门口分别。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正式的道别。他帮我将行李搬上车，然后退开一步。

  “走了。”他说。

  “嗯。”我点头。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透过车窗，我看到他站在原地，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身影在高原清冷的晨光中，像一棵孤独的、即将落尽叶子的树。

  我握紧了手里那个装着红叶的密封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苍黄与雪白交织的景象，心里空落落的。

  两片枯叶，在异乡的风中短暂地相遇、依偎，被同一股气流托举着，飘过了一段看似平静的旅程。如今，风停了，它们便各自落下，飘向不同的归宿，终将归于尘土，了无痕迹。

  这段旅程，像一场刻意遗忘的梦。梦里，我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是两个名字，一段同路。而梦醒之后，现实的凛冽，依旧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