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军事  原创 

今夜星光黯淡(中3)

亡命徒之春

患者当然没法下床来应门,所以敲门不过是走个形式。随着荣格把门推开,莫帝法医生终于见到了那位他只在病历上看过的病人,他坐在床沿上,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似乎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打算来给他们开门。病人的气色还算不错,和所有老头子一样,他有着偏胖的体态和花白且稀疏的头发,皮肤褶皱得像是一只缩了水的苹果,上头爬满了深浅不一的老年斑。那些老年斑就像是一道道结了痂的疤痕,它们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刺青,证明着它曾无数次征服了这个不再年轻的年轻人。它曾无数次用磨难将他击倒,试图想要置他于死地,却从未得以如愿。直至此刻,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晃眼躺在了病床上,他变得垂垂老矣,变得病痛缠身,身躯逐渐变得佝偻孱弱,神智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正在逐步迈向死亡,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于是现在,它终于找到机会了。

  时间总是一个十分耐心的猎手,它会永远等着你,等到你放弃挣扎,等到你相信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够逃得过它的眼睛,打心底里相信自己属于它,心甘情愿将自己交给它时,它便会装成一副天使的模样,张开双臂迎接你投入它的怀抱,然后执起金色的剪刀,轻轻地剪断那根命运交由它的丝线。

  “看来您恢复得还不错,施特劳斯先生。”荣格医生一踏进病房就开始跟病床上的老先生说话,可对方显然不想搭理他,他摘下了刚刚戴起来的老花镜,吃力地将双腿一点一点挪回床上,靠着背后的枕头坐了下来。

  看见他这副样子,荣格医生无奈地回过头,朝其他几位同僚勉强挤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扶着床背弯下腰,好声好气地继续尝试和这位脾气十分倔强的老爷子沟通。莫帝法医生看向科恩,发现他正叉着腰暗暗撇了撇嘴。

  这毕竟是荣格负责的病人,莫帝法本来不想表现得太过激进,但按照现在的情况,他认为自己有权利再靠病人近一些。于是,他把里曼扔给了科恩,看似不经意地踱到了那位施特劳斯先生的病床边上,取下挂在墙上的查房记录表,一页一页翻看着。

  在荣格医生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病床上的病人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什么叫查房?今天不是已经有人来查过了吗?”只不过话题听上去似乎不太愉快。

  “那是护士例行查房,我是您的主治医师啊,您不记得了?和我一起来的是我们医院内外科的两个主任,他们说要来看看您,我就把他们领来了。”换了平常,荣格绝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讲话,莫帝法医生瞥了一眼科恩,他已经笑得嘴都要歪了。

  “别用对付小孩的那一套对付我,荣格医生。我当然记得你,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有痴呆呢。”老人的这张嘴倒也不比科恩逊色多少,他又把那副老花镜戴了起来,谨慎又疑惑地打量了一遍站在这间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莫帝法医生身上,“很高兴见到你,莫帝法医生。这儿的每个人都会时不时就提起你,想要认出你可不算什么难事。”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施特劳斯先生。”莫帝法立即俯下身握住了他的手,“您这倒是个新鲜说法,我还不知道原来我有这么出名呢。能否冒昧请问,那些人平常谈起我时都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你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凡是你进过的病房,里面的病人要么是豁然痊愈,活蹦乱跳地跑出来,要么是躺在担架上,被单拉过头顶叫人抬出来。”施特劳斯先生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么请你告诉我吧,使者先生,阿特洛波斯是否打算剪断属于我的这根金线呢?”

  “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不知道命运三女神是怎么打算的,施特劳斯先生,我也不关心她们怎么想,我只知道那些来自您身体的数据比她们的话更管用。”莫帝法医生笑了笑,“我刚刚在看您的记录表,上头备注说您的关节炎和痛风有缓和趋势,这是件好事啊,但给您开的药还是要按时吃,膏药也要坚持贴,平常多喝水,等完全好了,您也能活蹦乱跳地从病房里跑出去。”

  “至于您的胰腺癌,”科恩医生接了他的话,“我的建议是保守治疗。以您的身体情况来看,现在开刀怕是操之过急,最好再往后拖一拖,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动刀子。别害怕等不起,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算是科恩医生这辈子用过最温柔的口吻了,他的确有遵照荣格医生的备注尽可能向患者示好,只不过这样的示好在施特劳斯先生眼里毫无作用。“净说些漂亮话。”他冷哼道,“请你们帮我这个老人家一个忙,我想单独跟莫帝法医生谈谈,能不能请其余三位暂避一会儿?”

  荣格医生听罢思索了片刻,犹疑地点点头,直起腰抬手示意了一下科恩和里曼,拉开门退出了病房。

  这间小小的单人病房内只剩下莫帝法和施特劳斯两个人了。莫帝法医生看了一眼施特劳斯,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后,搬来靠墙放着的那把椅子,在床边上坐了下来。

  “您有什么想要问我的,施特劳斯先生?”他问道。

  施特劳斯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米白色的天花板。“我知道,你们当医生的总能在患者面前把话说得很漂亮,莫帝法医生,但你们永远骗不了我。”他说,“我的堂弟以前也是一名医生,他开了一家小诊所,生意还算不错,赚的钱足够养活他的家庭。在我第一次来圣维斯看病时,他告诉我了一个你们医生的秘密,他说,永远不要轻易听信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话,世上的医生归根结底也和商人一样,要凭着自己的本事从客户的口袋里把钱掏出来。所以,我请你留下来,是希望你能实话告诉我:我到底还能活多久?”

  “倘若您的堂弟真的是医生,那么他应该知道所有医生入职时都是以希波克拉底誓言宣过誓的,我们绝不会做任何背弃患者福祉的事,但有些小诊所就不一定了。那里的医生相当一部分都没有任何基本的职业道德,他们可以自称为商人,因为他们和商人一样毫无底线可言。当然,我相信您的堂弟肯定不在其列,他之所以这么提醒您,一定是他在以往工作的过程当中见多了这样毒瘤般的同行,才会不由得为您感到担心。”说着,他替施特劳斯先生掖好被子,握住了他的手,“如果您想要听实话:我不知道您还能活多久,施特劳斯先生。您可能从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口中听说了关于我的一些传言,听说了我有多么多么神通广大。我的病历夹上是有不少危重症患者,无论是内科还是外科,只要是主治医师们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他们都会转到我手底下来解决,但我终究不是上帝,我没办法一语言中您会在何日何时何地离去。我一直记得一位急诊科的同僚与我分享过的一条经验:他说一名患者的病情能被一切微小的细节所影响,尤其是他们的心态。在严重程度相同的同类病例当中,乐观的患者痊愈的可能性明显比悲观的患者更高,而在那些堪称无药可医的绝症病例里,奇迹在乐观患者身上出现的概率也比悲观患者大得多。施特劳斯先生,上帝永远会眷顾那些意志坚定的人,只要你不放弃希望,祂就不会抛下你。”

  “我倒是听他们说,你不信上帝,莫帝法医生。”施特劳斯想要把手从他的手下抽出来,可莫帝法医生的手就像是螃蟹的钳子,死死地攥着他的腕部,“可就连你,现在也在跟我谈论‘上帝的眷顾’,这可真是讽刺啊不是吗?但莫帝法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那个病人并不想要上帝的眷顾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莫帝法皱起了眉头。

  “如你所见,莫帝法医生,我不可能不富有,不然我也不会上你们这儿来接受住院治疗。我的财产比天上的繁星更多,几乎能买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我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全普鲁士的剧院里都曾张贴过她的海报;我有一群优秀的孩子,他们个个成就斐然,每一个都是我的骄傲。我这辈子可以说是过得毫无遗憾,它足够精彩、足够疯狂,像是空中熊熊燃烧的烈阳,可现在太阳落山了,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却一样都带不走。”

  “您不能把自己比作太阳,施特劳斯先生。太阳不会想着要把它洒下的那些光辉收回去。”医生说道,“您到底想要带走什么呢?是您的万贯家财,还是那些在您健康时围绕在您周围,如今却又悉数离去的人?在来之前我跟荣格医生聊过几句您的情况,他告诉我,您在这里住了半年多,却从来没有人见过您的家属来看您,哪怕是那些重大节日。您的病房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病房之一,没有慰问品和从家里带来的摆件,只有一束放在床头柜上的花。上头插的名片写着——梅斯蒂尔德律师事务所。看来您的律师团队倒还算有良心,一直惦记着您。”他说着,将名片从康乃馨中间摘下来,放进了施特劳斯胸前的口袋里。

  “算是帮我个忙吧,施特劳斯先生,哪怕是看在您律师团队的面上,请先不要动某些对你我而言都不那么美妙的念头。显而易见,您还有未竟之事需要处理,如果您不希望您拼了这条命换来的财富落入眼巴巴盼着您死的人手中,那就省省力气,把胡思乱想的精神头留到出院后对付那些人上。”

  “你是在威胁我吗?”

  “只是一个建议,施特劳斯先生,就像是‘假设我是您我会怎么做’。我的家族中有不少人是律师,我多多少少能从他们那边听到一些这个行业里秘辛和不成文的规矩,虽然我从未涉足过这个行当,但我也知道如果律师事务所会时不时向您致来带有明确落款的问候,那么说明您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大客户,是鱼群中最鲜嫩肥美的那条大鲑鱼。”莫帝法医生说完,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趁着您的脑子还没糊涂时好好思考吧,一个人的结局可以有很多种,我不希望您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糟糕的那个。”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拿走了搁在床头的病历夹:“我现在去把荣格医生他们喊进来最后再给您做个检查,可以吗?”这显然不是在询问施特劳斯,因为在话音刚落的刹那,他便毅然决然地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施特劳斯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对他喊道:“您知道这世上还有谁不相信上帝吗,莫帝法医生?答案是上帝祂自己。”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上帝,”医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会说,‘下地狱吧’。”说罢,他也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家中离开后,凯文花了五分钟到达齐默尔曼家所在的橡叶街上,他不确定这个点能不能在这儿找到汤普森,但他还是愿意试一试。

  他站在齐默尔曼家门口,踮起脚尖按了一下门铃,不多时门打开了半条小缝,露出了半张古铜色的面孔。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看上去年龄在二十岁左右,他的前额十分突出,一双黑色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之下,警惕地瞪着凯文。

  凯文从没见过这个男人,他怀疑自己走错了人家,便又瞥了一眼墙上挂的门牌号——这里的确是齐默尔曼家的房子。于是他把头转回来,继续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只要他不开口,凯文就也不开口,二人僵持了半分多钟,终于,男人忍不住了。

  “你找谁?”他将门向内拉开了一些,低声问道。

  “我找汤普森·齐默尔曼,请问他在家吗?”凯文依旧盯着他的脸,可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为什么要用围巾遮住脸?”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一次用怀疑的目光把面前的孩子由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把围巾摘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态度却足够强硬,凯文吓得背后一僵,连忙把围巾拉了下来。男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门缝又开得大了一些:“再说一遍,你是来找谁的?”

  “我找汤普森·齐默尔曼,就是汤米,他到底在不在家?”凯文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可男人还耐心得很。依旧不作任何回答,他静静地看着双手叉腰的凯文,尔后,不声不响地侧过身,用凯文听不懂的语言对着屋里喊了一句。很快屋内有一个浑厚的女声回应了他,男人听罢看着凯文十分揶揄地笑了笑,向后退了几步,消失在门的后面。过不一会儿,门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出来应门的是一名中年妇女。

  这名妇人有着黑色的头发和蜡黄的皮肤,体态偏胖,个子偏矮,看上去像一个灌满了水的气球,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凯文认得她,她就是齐默尔曼夫人。

  齐默尔曼夫人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凯文,边将双手往围裙上抹,边用不那么标准的德语十分热情地招呼他道:“凯文·莫帝法!噢我可怜的小朋友,你一定被我的那个大侄儿给吓坏了。真是抱歉,亲爱的,他不是有意要吓你的,他不认得你,就把你当坏人盘问了,事实上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坏事呢,对吧?汤米就在楼上,我去叫他下来。”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刚风风火火地说了一通,眨眼间便也消失在了门后。

  凯文无所事事地站在原地,只好低下头继续揪着围巾上没揪完的毛球,不过才揪了没一会儿,面前的桃心木门被彻底拉开了,汤普森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橘色的布袋子。

  “嘿凯文,我的好朋友!”见到凯文,他张开双臂,笑着迎了出来,“今天下午打算上哪儿玩去?”说着,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你还问别人去哪儿玩,那些地方不都是你带着别人去的。要是这次你又带凯文到处去闯祸,我发誓一定会打断你的腿!”齐默尔曼夫人的声音又从屋里传了出来。汤普森含混地应了一声,笑着朝凯文耸耸肩,悄摸抬手指了指街斜对面的拐角,示意他到了那儿再说。

  “所以你是想买个包或者别的啥的送给你姐?”听完凯文的叙述,汤普森挠了挠头,“兄弟,兄弟,你听我说,这真心不是什么好主意。去年我妈生日的时候,我爸送了她一只皮革包当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好的真皮包,就是一个稍微有点牌子的、最普通的皮革包,他骗我说只花了一百三十马克,你猜我隔天翻到的小票上写着多少钱?三百七十马克!兄弟,三百七十马克,把咱俩卖了都换不到这么多。我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钱来?”

  “我想不到,汤普森,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这事儿告诉你。”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也想不着,依我看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得了。你想对你姐有所表示,那机会可多了去了,也不是非得花这冤枉钱。”

  “不是,你不明白,汤米。我的姐姐,她后天要去的舞会上挤满了全柏林上下最年轻、最聪明的那批名流,她不想在他们面前丢脸,所以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置办礼裙和首饰。她一开始甚至都不愿意去,现在妈妈好不容易说动了她,那么至少,我希望她不会因为配饰不如人而受到讥笑。你知道的,汤米,学校里的那帮人没少笑话过我,他们笑我是因为我太弱了,不管他们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一拳挥在他们脸上,让他们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我明白被人瞧不起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但我的姐姐,她不像我,她是一个健全的人,她长得很漂亮,她过得很好,这种事不值得她为之感到忧虑。我是她的弟弟,是她的家人,虽然我付不起礼裙的钱,但在这点事上,我还是想要帮帮她。”

  “‘这点事’?你有金刚钻吗就揽瓷器活啊。”汤普森笑了,“你到底是丽娜的弟弟还是她的骑士?或许你爸妈在帮她置办礼服的时候就顺手把这些全都包圆了,根本不需要你给她买什么手包。兄弟,你我都是家里裤兜最干净的那个,这种大把抛钱的事根本轮不上我俩……”

  适时地在话至半处时留下空白,他在等待凯文的答复,可对方什么也没有说,依旧抬着头,用那双透彻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你认真的?”意识到他并没有在开玩笑后,汤普森瞪大了双眼,“搞毛啊,凯文你——你还真打算……好吧好吧,刚才的话当我没说,我们去找赛斯,他有个当裁缝的爹,他肯定有办法。”

  “谢谢你,汤米。”

  “话别说这么早,事先讲好了,在这件事上我最多就帮你找找人,跑跑腿,钱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我一芬尼都不会借给你。”汤普森愤愤地说着,脸色黑得可怕,“我帮你是看在你是为了家人的份上,要是哪天给我知道了你对外头哪个女的也这副模样,我一定会往你脸上结结实实地揍一拳。”说罢,他双手往兜里一揣扭头就走,边走嘴里还边咕咕哝哝地犯嘀咕。凯文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1

段评

越看越上头,已经看完这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