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并不比大门轻多少,维尔纳一上来险些没拉动,拉了第二次才勉强开出一条足够通过的道路。伯爵家的书房相当宽敞,比医生印象中父亲的书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家具选材都沿袭了房屋整体的装修风格,没放书架,只在紫檀木的书桌后面的墙上挂了幅画着一枝半开未开的梅花的水墨画。
“您就是莫帝法医生?”旁边的矮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考究的金发男士,他的鼻子下边留了两撇胡子,头发整整齐齐地向脑后抹平,看上去相当清爽,他本来在看报纸,见到维尔纳走进来,就从容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将报纸折了一下放在茶几上,随手掸了两下衣摆,朝医生伸出了手,“幸会,我平时不太在这套房子久呆,因此这次和您的见面安排得多少有些匆忙,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自男士从沙发上站起来的那一刻,维尔纳的目光就已经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身上,从医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在开口问诊之前应当尽可能多地从患者样貌上推理出对方的性格特征和身体状况,哪怕会冒犯到患者本人。这样虽说麻烦,却马虎不得,在某些情况下,这点“可有可无”的观察无论对诊断病情还是判断对方是否完全真实地陈述了自己的情况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帮助。至于面前的男士,很显然,大概就是那位冯·施泰因伯爵了,乍一看,维尔纳根本没法把他和威克中校口中脑袋糊涂了的老头联系在一起,伯爵的面相看上去跟维尔纳在病房里见过的那些老态龙钟的老者完全不一样,甚至连“老”字都谈不上。伯爵的脸比较长,有点像削去了根须的防风,上头遍布着岁月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刻痕,其中最深的两道当属他鼻翼边上的法令纹,这两道痕迹使他长长的脸孔看上去更为肃穆深邃,叫人在瞧见他这个人第一眼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望而却步。他的双眼不再像年轻人般明亮,却依旧犀利;身材有些发福,却抵挡不住他身为贵族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优雅劲儿以及身为军人日复一日锤炼出的刚毅和坚韧。总的来说,这位伯爵看上去年龄约莫在五十五岁上下,虽然年纪不小了,身子倒还算硬朗,光是一眼扫过去还真看不出哪怕一丁点病态。
“哪里的话,伯爵大人,感谢您的招待,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医生陪着笑,回握住了他的手。
“看来威克已经告诉过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了。”施泰因说着,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医生在沙发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他旁边的长沙发上,一面直挺挺地绷着身子,一面又十分闲适地翘起了二郎腿,双手相扣搁在膝上,侧过头望着他,“我听说你是圣维斯的骨干级医生,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样的位置实在是了不起。”
“您过誉了,还是医院方面栽培得好,要不然我现在和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学生也没什么两样。”直至此刻,维尔纳脸上挂着的笑容都是出于纯粹的礼节,“伯爵大人,在开始之前,请允许我问您几个问题:一,您是否有胸痛或者胸闷这类的症状?有的话还请具体描述一下疼痛的位置和感觉;二,您的家族中是否有人患有心脏疾病?”
“两个月前我就感觉胸口有隐隐约约的闷痛,有时还感觉有点喘不上来气,最近几天半夜躺在床上时甚至会被一阵的心悸弄得从梦中惊醒。”伯爵似乎比较不苟言笑,他一本正经地盯着维尔纳,讲话时有很重的鼻音,像是头上套着一只瓮在说话,维尔纳听他说话往往只能听个大概,然后靠理解去补全剩下的细节部分,“至于家族病史,我的直系亲属中并没有人罹患心脏相关的疾病。”
“明白了,那么请您将手腕露出来,我为您搭一下脉。”话音刚落,他迅速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手绢,平整地垫在沙发扶手上,朝伯爵伸了伸手,示意他手心朝上将手腕放在手绢上。伯爵颔首,稍稍卷起了些袖子,露出了那如树皮般粗糙的手臂,于是,维尔纳探出食指和中指,轻轻地压在他的桡动脉上,就那么压了半分钟,随后又从箱子里取出听诊器隔着衬衣给他听了听心跳。
片晌后,他收起听诊器,眉宇间平添了一分严肃:“静息状态下心率偏快。请您再具体描述一下闷痛的发作频次和具体方位吧,就说最近的,您胸口的闷痛隔多久会发作一次?一次又持续多久?”
“隔个一两天就会来一次,一次大概会持续个四五分钟。具体的位置应该是在左胸偏下的那一块地方。”
“那就是心绞痛了,但好在有固定的频次,还算稳定,只不过根据您的描述来看,我初步诊断为由心肌缺血引发的心功能受损,建议您平常要适量进行一些户外活动,比如散步什么的,不要剧烈运动也不要久坐,更不要产生过大的情绪波动。虽然不主张提前用药,但我也可以给您开半个疗程的毛地黄酊和一些硝酸甘油片,前者用于控制心率,后者是应急药物,如果胸口疼得实在厉害可以含一片。”
维尔纳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诊断意见,抬眸看向了皱着眉头陷入沉思的伯爵,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答复,然而在经过了短暂的思索后,出乎他的意料,施泰因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十分随和地朝他点了点头:“还是给我开点药吧,现在这样怪折磨人的。只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给我开毛地黄粉?我对酒精稍微有点不耐受。”
“当然当然,虽然酊剂肯定比粉剂更安全些,但如果您坚持的话,我也可以给您开粉剂。”一来惊讶于伯爵竟然如此平易近人,二来维尔纳明白他这么问就说明是有意留用自己,于是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有几点需要您注意一下:一,与心脏有关的毛病一般都是长期的,所以需要经常复诊;二,服药的过程中一旦感觉身体不舒服请务必马上停药,在我对您的情况进行二次评估后重新调整诊疗方案和药物剂量。”
“好,我知道了。唉,多麻烦啊你瞧瞧,年轻时总觉得小毛小病扛一扛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却不行了,人老了果然是不中用了。”伯爵自言自语地感慨着,朝医生露出了一个委婉的笑容,“你真是个神医,莫帝法医生,一眼就能瞧出我是什么毛病,比我之前请的几个医生强多了,难怪威克会如此中意你,用你用了这么久。”
“大人谬赞,我这就为您开一张药方出来。”维尔纳说完,一边在医药箱里翻找自己带来的空白药方单,一边同伯爵谈天道,“话说,您这个熏香闻着倒是不一般,熏的应该是药香吧?这可是哪位医生给您的建议?”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这是一个从中国来的医生留下来的方子,但不是给我,是给我夫人的。前段时间我夫人总说觉得精神不振,我之前的私人医生没从她身上检查出什么毛病,就认为她应该是需要做一些调养,正好他认得一个中国医生,当时刚巧也在柏林,便请他来看看她的情况再留张调理的方子下来。他们东方人想必你也有所耳闻,特别喜欢研究这种用草药治病养生的方法,那个中国人跑过来一看,说她气虚,家里可以适当熏一熏檀香,又写了一张具体的药方,我夫人照上头写的熏了一段时间,感觉有点效果,于是就这么一直熏到了现在。”说到这儿,伯爵稍微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般沉沉地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再多留他一段时日,可惜去年他急急忙忙回国去了,也不知道脑袋里是怎么想的。”
“他这么做可能是因为远东那边的地域文化跟我们不太一样吧。”谈笑间,维尔纳已经把纸找了出来,他从内袋里取出钢笔,习惯性地在第一张单子上画了两下以防钢笔断墨。平常维尔纳在出门前都会细心地给钢笔灌好墨,防止出现填药方单时写不出字的问题,但今天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他似乎遗漏了这道工序,此时此刻金色的笔尖都快把纸划破了,也没能画出哪怕一道横线。无可奈何,他只能腆着脸问伯爵借一支钢笔。没有人会拒绝借一支钢笔这样微不足道的请求,伯爵也并不例外,他欣然应允,只不过他在书房里备的三支笔似乎并不想给他们这个面子,和莫帝法医生的那支笔一样,全都无一例外断了墨,这多少叫人有些费解。别说是伯爵了,就算是国王此刻面临着这样的困境,心里恐怕也得嘀咕两句。
他不耐烦地站起身,走到门口,边敲着门边喊道:“夏洛特!夏洛特!去给我拿两支笔过来!”他喊了两遍,门外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于是伯爵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维尔纳不确定他具体看到了什么,但根据他关门的速度判断,他想找的佣人应该并没有如他想象的一般候在门外。“让你见笑了,莫帝法医生,佣人们大抵是瞧我们没什么大动静,以为一切顺利,不知跑什么地方偷懒去了。”他回头跟医生开玩笑似的说道,可医生能够看得出来,他此刻的笑容和刚才相比,明显已经揉进了一丝强压着的僵硬。
“倒也不碍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该去哪里取这两支笔。”适时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维尔纳知道这时候最适合献殷勤了。
“不不,你还是不要去了,这里的走廊有点绕,你初来乍到怕是绕不明白的。”伯爵制止了维尔纳,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正开了口要继续往下说,门外在这时突然传来了有些缓慢的叩门声,紧接着他们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女声:“出什么事了吗,阿尔德?我好像听见你在喊夏洛特。”
隔着厚厚的房门,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还听不太清楚,但还是不难听出此人嗓音偏低偏干,或许这副嗓音也有过比泉水更加清澈的时候,但现在它听起来更像是河道下游沉淀的泥沙,失掉了一切曾经伴随着她的生气。伯爵听见她的话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边打开门将外头的女士请进来,一边介绍道:“莫帝法医生,这位是我的妻子梅丽莎。梅丽莎,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莫帝法医生。”
女士走进书房站在了维尔纳面前,她比较年轻,估摸着大概三十岁上下,从外表看上去是典型的雅利安人。她穿了一条薄荷绿的雪纺连衣裙,腰间束着一根白色的皮腰带,有意无意地勾勒出了她那纤细腰肢以及有些叫人浮想联翩的身段,这样一位窈窕的金发美人对一些年轻的小绅士来说足够作为他们的梦中情人幻想好一阵子,但从医生的角度出发,维尔纳觉得这位伯爵夫人有点太瘦了,甚至可以说是瘦得有些病态。或许是事先没有做待客的安排,女主人没有化妆,因此她的整张脸看上去十分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几乎跟皮肤一般颜色,但这并不妨碍她依然能够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一位我见犹怜的病弱美人,哪怕她手里最常拿的是《莎士比亚诗集》和《阴谋与爱情》,张口闭口就是斯宾塞、薄伽丘、歌德,对时下流行的歌舞一窍不通,也一样能够受到世上一切纨绔子弟的追捧,且不说她那脆弱的模样和娇气却又十分呛人的性子,光是她身上那种欲言又止的忧郁气质便足以让这天下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由地在心底里涌起一股自然而然的怜爱之情。
此刻,这位看上去颇有些弱不禁风的伯爵夫人对医生露出一个憔悴的微笑,吐词清晰地对他说道:“幸会,莫帝法医生。”在她开口的一瞬间,维尔纳只觉得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就像是有一道匕首般的目光正缓缓从他的皮肤上划过去,如同打量猎物般打量着他,可当他抬眸看向伯爵夫人的双眼时,却发现它们眯得比一勾月牙还弯,比雪夜的篝火更加叫人感到温暖亲切。
“幸会幸会。”说着,他下意识掏出手绢稍微擦了擦额头和脖颈。
“亲爱的,能不能请你去大书房给我们拿两支钢笔来?小书房的笔好像全都断墨了,也不知道吉尔特怎么搞的,早说了今天家里要来客人谈事情,还能犯下这么大的疏忽。”伯爵没好气地埋怨着,又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于他的抱怨,梅丽莎只是莞尔一笑:“好了,你也别太苛责他。我这就去拿,还请稍等片刻。”她安抚完伯爵,转而朝医生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便转身开门离去,轻柔的裙摆带起了一阵凉意,本盼望着这会是一阵如梨花般清甜的微风,可不出所料,只是一股更加浓烈的檀香。
“多是一位漂亮的美人啊,你说是不是?”等梅丽莎离开,施泰因笑着冲维尔纳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来等的同时,自己也坐回了沙发上,只不过这次他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身体也不再绷得笔直了,“所有见到她的人都会爱上她,哪怕只有一瞬间。我的医生们无一例外都被她勾住了魂儿,跟我合作了将近十多年的那个家伙陷得最深,甚至在背地里悄悄谋划着要和她私奔,计划败露后倒还算识相,自己乖乖收拾东西走人了,后来换的两个更是不中用,一个刚来了一次就恨不得跪在地上吻她的高跟鞋,另一个用得实在不顺手,再后来就是你了,莫帝法医生。威克用自己的人格向我担保,说你是一位德才兼备、不可多得的好医生,希望你当真能衬得上这样的担保。”
“这点请您放心,伯爵大人。”思虑片刻,维尔纳还是决定问出那个他疑惑已久的问题,“冒昧请问,在那位中国医生为您夫人把脉之前,她的气色和现在相比如何?”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差不多的。请您不要误会了,虽然梅丽莎看着像是大病初愈,但其实健康得很,她本身的样貌就是这样的,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这副模样。”伯爵眼底闪过了一丝狐疑,或许是经历过太多次同样的事情,他紧紧地盯着医生,就好似自己一旦不留神他就跑去跟自己的妻子偷情一般。医生同样也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支断墨的钢笔,用笔帽缓慢且有节奏地戳着沙发椅的植绒扶手。这是自他走进这间书房后第二次观察冯·施泰因,因为在关于梅丽莎的这件事上,维尔纳清楚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而正是这样一丝反常,足以用来推翻他之前对伯爵的大部分推论。他对关于梅丽莎之事的态度有些奇怪,虽然维尔纳不知道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但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认为每一个见过他老婆的男人最终都会变成同她幽会的情人。维尔纳突然想起了一位神经科的同事和他聊天时讲到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人每遭到一次精神层面的重大创伤,人脑都会基于这次创伤生产出一段新的脑部神经,即在下一次出现类似情形时,哪怕人脑本身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感觉”也能告诉他有危险或者“这事儿苗头不对”,这是人体的一种自我防御机制,也是畏缩情绪产生的根源,一个人当然可以靠后续训练来克服这样的下意识恐惧,但并不意味在遭遇同样的情形时这样的恐惧会完全消失,它只是被主动压抑了,无论人本身是否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只要他在这个过程中受到哪怕一点刺激,都容易促使脑部神经进入紧张状态,倘若仅仅是处在预知危险阶段,那么大脑可以在“逃跑”和“战斗”两种命令中进行选择,但在主动压抑的前提下,它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选择“逃跑”了,只能进行“战斗”,因此,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有些人平常看着文质彬彬的,却会在某一刻突然暴起出手伤人,而倘若长此以往,一个人极其容易被一次一次这样的精神冲击折磨得不堪其负,最终导致精神衰弱,甚至演变成失心疯。
现在施泰因的表现就和这个观点所述十分类似,维尔纳每提到一次梅丽莎,他就会立马亮起浑身的尖刺直勾勾地对准他,随时准备刺穿他的喉咙。
“我明白了,伯爵大人。”他说,“能否请教一下,跟您合作了十多年的那位医生是何许人也?”
“你问这个做什么。”伯爵的声音骤然压了下去,他愤怒地瞪着医生,眼睛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是我曾经认识的同僚或者同学。”看着他怒不可遏的模样,维尔纳倒也不怕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正要开口为施泰因找个台阶下,书房的门恰好在这个时候打开了。
用不着他自己给伯爵找台阶,梅丽莎走进来把笔递给他这个小插曲便足以叫他们前面的话题翻篇,但猜忌一旦生出便再也不会抹消。维尔纳明白,自己在伯爵家估计是干不长的,现在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埃德哈顿犹豫半天还是决定要提醒他那些话了。他俯下身,用笔在纸上画了两下,这一次,黑色的细线倒是十分顺畅地从笔尖倾泻了出来。于是,医生换了张单子,边仔细地记录着药方,边做了些口头嘱咐,随后,他扯下药方单递给余怒未消的伯爵大人,和进来时一样,朝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