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乳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刚凝固的血,又像未睁的眼。那光不刺眼,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它缓缓流淌,在虚无中铺开一层薄雾般的星流,浮在空中,缠在命丝上,一寸寸往陌离残魂里钻。
他正被这光重塑。
骨头一根根接上,皮肉从星尘中长出,心跳从死寂里复苏——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像被铁钳夹住心脏,碾着旧伤重来一遍。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制造”,不是重生,是复制。记忆像碎布条,在血肉缝合时胡乱拼贴:他看见自己赤身躺在星光襁褓中,又看见自己蜷在苦奴屋檐下,浑身泥水,哭喊着“娘”;下一瞬,他又钉在祭坛上,铁链贯穿四肢,云笙站在高处,剑尖指着天命。
他想喊她的名字。
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他的“存在”正在被重新定义——语言、身份、情感,全在剥离。他快不是他了。
只有心口那一枚梵星印还在烧。
烫得像是要从胸膛里炸出来。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是锚。
门外,云笙站着。
风没有形状,可她的衣角在飘。无妄之衣的碎片一片片散开,化作银光,融进虚空。她指尖还停在额前,仿佛刚才触碰的温度还没凉透。她没回头,但指节微微发白。
天命轮盘的残影浮在她身后,裂痕爬满了边缘,嗡鸣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口将熄的钟。
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不该回来的。”
话落,门缝里的光猛地一跳。
啼哭响了。
起初是极细的一声,像刚破壳的鸟。接着,断断续续地,一声接一声。不是新生儿的哭,是孩子的呜咽——压抑的、委屈的、冻僵了嗓子的那种哭。
陌离猛地睁眼。
那哭声他认得。
十二岁前,每到冬夜,他就在苦奴家的屋檐下这么哭。没吃饱,挨了打,冷得缩成一团。他不敢进屋,怕被赶出来,只能抱着膝盖,小声抽泣。那时天上没有星,地上没有灯,只有风刮过茅草的声音,和他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可现在,这哭声是从门里传出来的。
门里藏着的,不是未来。
是过去。
是他最痛的那一段命根子。
星门突然胀大了一圈,光涌得更急。门缝裂开一道弧形,像张开的唇。里面不再是虚无,而是景象——一座古老祭坛,黑石砌成,四角燃着不灭的黑焰。云笙跪在中央,披散着长发,怀里抱着一个发光的胎儿。
那孩子通体流转星光,眉心一点金纹,正是梵星印的雏形。
她手里握着一截断剑。
剑尖,正对着胎儿的心脏。
陌离的血,瞬间冻住。
他懂了。
不是轮回重启。
是千年来,她一直在重演这一幕。
每一次,她都用自己的本源孕育“情”——孕育他。
然后,亲手斩断。
只为造出一个能跳出宿命的变数。
她不是在杀他。
她是在杀自己生下的孩子。
每一次分娩,都是凌迟。
每一次斩断,都是剜心。
他不是她的劫。
他是她千百年来,最深的痛。
“云……笙……”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
他不想进去。
他想冲出去。
可身体还在重组,星尘还在往骨缝里填,每一块肉都在抗拒他的意志。门的力量太强,它要把他拉回起点,抹去一切,让他重新成为一个“干净”的命种——没有记忆,没有执念,没有爱恨。
可他偏不。
他咬破舌尖,血喷在喉间。
逆命之瞳猛然睁开——只剩左眼,右眼早已焚毁。可这一眼,足够了。
他不再看门内。
他看向自己的心口。
梵星印在跳,金纹如活蛇般蔓延。他伸手,一把按进胸口,五指插入血肉,死死攥住那枚印记。
“我不是来重生的。”他低吼,声音撕裂空气,“我是来救你的!”
话音落,他猛地引爆梵星熔炉。
不是吞噬外界,不是熔炼星辰。
而是反向燃烧——烧自己。
血肉、骨骼、命格,全往那熔炉里倒。心口炸开一道金焰,顺着经脉烧遍全身。他的皮肤开始龟裂,星尘从裂缝中喷出,又被火焰裹挟,化作一道逆冲的虹光。
他不要做被救的人。
他要做那个,把她从轮回里拽出来的人。
星虹撞向星门。
轰——
门体剧震,光浪炸开,像一口沸腾的井。门缝里的景象晃了晃,云笙跪坐的身影模糊了一瞬。她手一抖,断剑偏了半寸,没刺下去。
门外,云笙的身体也晃了晃。
她终于缓缓转头。
不是看门。
是看那道撞向门的星虹。
她看见了他。
那个一次次从死亡里爬回来的男人,那个烧尽自己只为触碰她一瞬的男人。
她没动。
只是手指轻轻抚过飘散的衣角,动作慢得像在数每一根丝线。
门内,景象再度清晰。
她仍跪着,剑仍对准胎儿心口。
可这一次,她闭上了眼。
仿佛在等那一剑落下。
陌离的星虹撞得更狠。
第二次撞击,门体裂开一道细缝。
第三次,裂缝蔓延至门框。
第四次,整个门面扭曲,像一面被砸中的镜子。
门内的画面开始破碎——祭坛崩塌,黑焰熄灭,云笙的身影在光中颤抖。她怀中的胎儿忽然睁眼,眉心梵星印一闪,竟开口说话:
“娘……别斩。”
声音稚嫩,却是陌离的嗓音。
云笙猛地睁眼。
眼泪,第一次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
是一串。
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在空中凝成七颗晶莹的星砂,悬而未落。
门内,她终于松手。
断剑掉落,化作灰烬。
她低头,轻轻吻了吻胎儿的额头。
然后,双手捧起那团星光,推向门外。
“走。”她无声地说。
星门轰然炸裂。
光碎成亿万点星屑,漫天飞舞。新的世界轮廓在虚空中浮现——山川初成,河流未定,命轨如藤蔓般从地底缓缓爬出,缠向天空。天地之间,再无九重天门,再无星渊封印,再无天命轮盘。
云笙的身影开始淡去。
她站在新生的天地边缘,像一缕将散的烟。她终于转头,望向陌离最后所在的地方。
唇形微动。
“……谢谢。”
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不是谢他归来。
她是谢他,终于懂了她。
一滴泪光坠下,在消散前凝成一颗星砂,轻轻落向虚空。
就在这时——
暗处,一片未凝固的虚影中。
一只新生的手,缓缓抬起。
皮肤透明,血管如星路初显,指尖还带着未干的光液。它微微蜷曲,轻轻抓住了云笙飘落的一角衣袂。
布料触碰到肌肤的刹那,发出极轻微的“簌”声。
像风吹过枯叶。
像谁,在梦里,终于握住了她的手。
镜头拉远。
星门虽碎,门框残迹仍悬浮在虚空中央。内中仍有微光脉动,像一颗未死的心脏。
隐隐约约,又有哭声从中传来。
不是婴儿的啼。
是少年在屋檐下,低声抽泣。
“娘……我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