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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暴雨中的向日葵

雪融后再遇你

南方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是晴热的初夏,第二天清晨推开花店门,就撞见绵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把巷口的老槐树洗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坠在枝头,像挂了串透明的珠子。

林砚蹲在花架前整理新到的芍药,指尖拂过花瓣上的晨露,凉意顺着指缝漫上来。收音机就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正播报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电流的杂音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受强台风影响,东南沿海某市遭遇十年不遇的洪涝灾害,部分低洼地区已积水超过一米,救援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

“某市”两个字被雨水打湿了似的,模糊又清晰。林砚握着花枝的手猛地一顿,剪刀“咔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金属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那座城市的名字,她认得——沈知珩结婚后定居的地方,他在朋友圈发过一次公司楼下的街景,背景里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此刻正出现在新闻画面的角落里,底层已经泡在浑浊的水里。

芍药的花瓣被她捏得微微发皱,浅粉色的瓣尖沁出细水,像哭了似的。她弯腰捡剪刀时,指腹触到冰凉的石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去年他说“要结婚了”那天,她把他的号码拖进黑名单时,指尖也是这样抖的,像捏着块烧红的烙铁。

接下来的几天,雨总也下不停。花店的玻璃窗上蒙着层水汽,林砚每天擦三遍,却总也擦不干净,就像心里那片被雨雾罩着的角落,怎么也透不进光。她开始在每个新闻时段守着收音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听主持人念那些熟悉的街道名、小区名——有次提到“临江路积水严重”,她的心猛地揪紧,想起他送她的那本《小王子》里,夹着张他在临江路咖啡馆拍的照片,窗外就是那条江,他说“等涨水时带你来看,像条银色的带子”。

新闻画面里,救援车的红蓝灯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穿橙色救生衣的消防员推着冲锋舟,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地走。有个镜头扫过某栋居民楼的阳台,晾衣绳上挂着件黑色的大衣,款式像极了他结婚那天穿的那件。林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画面切走,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翻出手机,点开黑名单,那个熟悉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块被遗忘的旧玉。号码后面跟着个小小的“沈”字,是她当年存的备注,后来想删,却总在最后一步停住。她点开拨号界面,手指悬在“恢复联系人”的按钮上,指尖的温度把屏幕焐得发烫,却迟迟没敢按下。

第七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给湿漉漉的巷口镀上层金,积水里的倒影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像幅没干的水彩画。林砚锁好店门,正转身要走,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震得大腿发麻。

突然间,屏幕亮起,一串陌生而又神秘的数字出现在眼前。它就像一个不期而至的访客,打破了原本平静的氛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落在了归属地那一栏——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那座美丽的沿海城市!仿佛一阵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了无尽的遐想和回忆。

她盯着屏幕看了足有半分钟,雨水在屏幕上凝成的水珠顺着边缘滑落,滴在手腕上,凉得像冰。手机震到第三遍时,她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指尖的汗把屏幕弄得有些滑。

“请问是林砚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沈总的助理,姓周,之前在公司年会上见过您一面,您可能不记得了……”

林砚的心跳骤然加快,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像被晒裂的土地:“他怎么了?”

“沈总前几天去现场指挥救灾,在暴雨里淋了快三个小时,回来就发起高烧,引发了急性肺炎,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周助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为难,“他这几天一直不太好,烧得迷迷糊糊的,今天早上好不容易醒了,却一直在说胡话,反复提到……提到您养的花,说想看一眼。”

“看花”两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想起大学时他总说,她养的花有种“活着的劲儿”,白玫瑰干净得像雪,向日葵亮得像太阳,连最普通的雏菊,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甜”。有次她出差三天,回来发现他把花店的花都搬回了出租屋,摆在窗台、书桌、甚至床头,说“怕它们想你”。

挂了电话,巷口的路灯刚好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像个站在梦里的人。林砚站了很久,晚风吹起她的衣角,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直到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地敲着,她才猛地回过神,转身疯了似的跑回店里。

卷帘门被她拉得“哗啦”作响,惊动了隔壁正在收摊的张阿姨。“林丫头,这么晚了还开店?”张阿姨探出头来,看见她在花架前翻找的身影,“这是咋了?”

“张阿姨,我得去趟南方!”林砚的声音带着喘,指尖在花束里飞快地挑着,“您帮我看几天店成吗?”

她连夜挑了最新鲜的向日葵,花盘沉甸甸的,朝着灯光的方向微微仰着,像一群追光的孩子。又从花桶里捞了一小束雏菊,嫩黄的花瓣沾着水珠,是他从前说过的,“像你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她用深棕色的牛皮纸把花束仔细包好,边缘折出整齐的褶,系上根米白色的麻绳——他总说这种包装最耐看,“像老电影里的情书”。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驶过凌晨的街道,雨又开始下了,不大,却把车窗蒙得一片模糊。林砚把花束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向日葵的清香,混着车里淡淡的皮革味,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送她去机场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他把她的行李箱塞进行李舱,又把伞塞给她,说“到了那边记得买束向日葵,看着就开心”。

飞机落地时,城市还带着雨后的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抱着花束走出机场,拦出租车时,司机打量着她怀里的花,笑着说:“看这向日葵,是去看病人吧?这花好,寓意‘早日康复’。”

医院的住院部很安静,走廊里铺着淡蓝色的塑胶地板,踩上去悄无声息。周助理在护士站等她,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上来:“林小姐,您可来了。沈总这两天醒的时间很少,刚才护士说他刚醒,还在念叨花呢。”

病房门是虚掩着的,林砚推开门时,手在门把手上顿了顿。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在数着时间的脚步。沈知珩躺在床上,盖着条浅灰色的薄被,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露出下面淡淡的青紫色。他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的轮廓比从前锋利,只有眼窝还是她熟悉的样子,陷得浅浅的,睡着时也像含着点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个空水杯,杯壁上结着层浅白的水渍,旁边散落着几粒胶囊,锡箔板被捏得变了形。窗台上摆着个小小的盆栽,是株蔫蔫的绿萝,叶子发黄,显然很久没浇水了——她忽然想起他速写本里的话,“阿砚的绿萝又快渴死了”,原来他自己养起花来,也是这样粗心。

林砚把花放在窗边的小桌上,阳光刚好透过玻璃照进来,给向日葵的花瓣镀上层金,连带着那束雏菊也亮了起来。她放花时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床上的人。沈知珩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起初是模糊的,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看清是她时,他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随即涌上层亮得惊人的光,像暴雨后突然放晴的天空。

“阿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带着涩意,“你怎么来了?”

“周助理说你想看花。”林砚别开脸,目光落在那束向日葵上,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麻绳的纤维蹭得指尖发痒。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气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眼角却泛起了红。“还是你选的花最好看。”他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颤抖,“向日葵的花盘,比我上次在花市看到的圆多了。”

林砚没接话。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她数着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转着,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像在丈量两人之间沉默的距离,远得像隔着一整个冬天的雪。

她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却又无力地落下,搭在被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她走过去倒了杯温水,想递给他,又想起他现在大概只能用吸管,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帮我……倒点水吧。”他看穿了她的犹豫,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小心地扶着他的头,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滚动的弧度在苍白的颈间格外明显。有几滴水顺着嘴角滑下来,她掏出手帕想去擦,指尖刚要碰到他的皮肤,又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似的。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慌乱地把手帕塞回口袋,忽然轻声说:“那年冬天,你送我去机场,也是这样递水给我。”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年冬天很冷,他在安检口回头看她,手里还攥着她塞给他的保温杯,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她当时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觉得那保温杯里的热水,大概很快就会凉透。

“我该走了。”她起身想走,花也送到了,话也说了,再待下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砚。”他忽然叫住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

林砚的脚步顿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她听见他深吸了口气,像是攒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来:“那年雪夜,保温桶旁边的盒子……里面是戒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监护仪的“滴滴”声,窗外的雨声,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林砚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她想起那个雪夜,老槐树下的宝蓝丝绒盒子,想起自己没敢打开就塞进柜台深处,想起后来在速写本里看到的那句“等你”。原来那不是错觉,不是年少时随口的承诺,是他真的准备了很久的东西。

“我没打开过。”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浸了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刺。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窗边的向日葵轻轻晃动,花瓣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砚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眼底的光,像那年雪夜里的路灯,亮得让她不敢靠近。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病床上的人才缓缓闭上眼。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看着那束向日葵,忽然想起大学时她总说,向日葵是“永远朝着光的花”,那时他笑着说“那你就是我的光”,现在才明白,有些光,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追不上了。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首没唱完的歌。病房里,向日葵的花瓣上,还沾着从家乡带来的、带着老槐树清香的风。